第七章 拥吻

    李璨回到家里时，已是深夜。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想来许焰应该已经睡下了——她没开灯，摸着黑走进自己房间，从衣柜里取了睡衣，径直去了浴室。

    热水冲刷身体时，她才敢开灯。镜子里映出她满身的痕迹：胸口有吮吸出的红痕，腰侧有手指用力掐过的青紫，李琛今晚格外失控，像要把过去一年的克制全部补回来。

    她看着那些痕迹，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就这么离不开他吗？

    洗去一身黏腻，换上干净的睡衣。她疲惫地推开卧室门，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摸向床铺——

    随即她的手顿住了。

    床上有人。

    她顿了顿，轻声唤：“啊焰？”

    “是我。”少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清醒得不像话。

    “怎么睡在这了？”她没有开灯，只是站在原地。月光勾勒出床上那个身影的轮廓——他侧躺着，占据了床的中央，像在等待什么。

    “jiejie没回来，”许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我睡不着。”

    李璨站在床边，沉默了几秒。她其实已经很累了——可她知道，无论是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还是心里那个永远停留在八岁的孩童，都在等着她的安抚。

    她轻叹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侧躺下去，把许焰揽进怀里。少年温热的身体立刻贴了上来，本能般寻找着她的体温。

    她的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节奏缓慢，像在安抚婴儿。

    “啊焰，”她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柔软，“你已经十八岁了。以后jiejie不在身边——”

    “jiejie你不要啊焰了吗？”许焰突然打断她，手臂猛地收紧，把她牢牢箍在怀里。

    李璨拍打的手顿了顿。

    这话许焰六年前问过她。那时候她刚跟李琛在一起，十一二岁的许焰已经是个半大的小伙子了，却还像小时候那样，泪眼汪汪地扯着她的衣角问：

    “jiejie跟琛哥在一起，是不是就不要啊焰了？”

    那时的李璨一把抱住他，一遍遍地哄：“不会的，jiejie永远都不会不要啊焰的。”

    如今，同样的问题再次被问出口，李璨依旧抱着他，依旧拍打着他的后背，只是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啊焰，未来你会走更远的路，遇见更多的人，去经历更多的事，欣赏更美的风景。jiejie啊，就在这里守着咱们的家，好不好？”

    “不好。”许焰的声音突然变得执拗，“不好不好不好——如果没有jiejie，我宁愿不要未来，不要以后，不要——”

    “许焰！”李璨的手停了。

    “jiejie，”他贴在她耳边，每个字都带着guntang的气息，“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不好？”

    李璨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怀里这个身体在微微颤抖——“啊焰，”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哀叹，“jiejie到底要怎样做，那个在尸体旁守了三天的小男孩，才能走出那间小黑屋呢？”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样可以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抬起手，捧住了许焰的脸。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恰好落在少年的脸上——他睁大了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不敢相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璨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微微仰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第一秒，许焰的身体完全僵住了。

    第二秒，他的呼吸停滞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大脑，整个世界只剩下唇上那片柔软的触感。

    第三秒，他反应过来——这不是梦。

    李璨在吻他。

    他的jiejie，他从小仰望的、渴求的、用尽一切去追逐的光，此刻正吻着他。

    许焰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沙漠中跋涉了整整十八年，终于等到了神灵的亲吻。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生怕这只是幻觉，生怕稍稍一动就会惊醒这个美梦。

    他尝到了她的味道——没有酒精的辛辣，没有烟草的苦涩，没有那个男人留下的、令他作呕的气息。只有淡淡的薄荷味，和他用的是同一款牙膏，是和他一样的气味。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狂跳。

    李璨的吻很轻，很克制。她的嘴唇只是轻轻贴着他的，没有深入，没有侵略，更像是一种安抚，可对许焰来说，这已经足够让他疯狂。

    他尝到了咸味——是他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滑进两人相贴的唇间。接着是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止不住地流。

    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浸湿了两人的脸颊。

    李璨感觉到了。她稍稍退开一点，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月光下，少年满脸泪水，眼睛红得厉害，嘴唇微微颤抖着，像只受了天大惊吓又得到莫大恩赐的小狗。

    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重新吻了上去。这次不再克制，而是用嘴唇轻轻含住他的下唇，温柔地吮吸，用舌尖轻舔他唇上咸涩的泪痕。

    这个动作成了压垮许焰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再也忍不住，张开手臂死死抱住她，把脸埋进她颈窝，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压抑的啜泣，不是委屈的呜咽。

    是嚎啕大哭，像八岁那年，他被李璨从母亲冰冷的尸体旁抱进怀里时那样，撕心裂肺地、毫无保留地大哭。把八岁到十八岁这十年间所有压抑的恐惧、无助、依赖、渴望，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又炽热的感情，全部哭出来。

    李璨紧紧抱着他，手臂收得那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像十六岁那年一样，把他搂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轻声说：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带着某种古老的、母性的力量。

    “哭吧，哭完了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她的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节奏稳定，像在安抚婴儿。

    “jiejie来了。有jiejie在。”

    最后，她说出了那句十年前说过的话，那句改变了两个人命运的话：

    “以后跟着jiejie过。”

    许焰的哭声在她怀里慢慢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死死抱着她，脸埋在她胸口，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沐浴露的香味，还有属于她皮肤本身的、让他安心的甜香。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李璨轻轻松开他，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哭累了，心力交瘁后沉沉睡去。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眉头却舒展开来，像个终于得到安全感的孩子。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把他重新搂进怀里。少年本能地往她怀里钻，手臂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胸口，像个寻求庇护的小崽子。

    李璨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片布料，已经被他的眼泪浸湿了，凉凉地贴着她的皮肤。

    还能感觉到，在她吻他的瞬间，少年身体某个部位本能地起了反应——

    但不重要了。

    今晚，她给了他一个吻。

    至于这个吻之后会带来什么——

    也不重要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中天。

    床上的两个人紧紧相拥而眠，就像过去每一个夜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