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8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GB/女攻】子弹的痕迹在线阅读 - 31 人人必须扮演的滑稽戏

31 人人必须扮演的滑稽戏

    春天,融化的冰雪在房檐下留下了一排水渍。迪特里希擦拭着窗户,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天气还是很冷,他的腿上隐隐作痛。奥尔佳正在读信——玛柳特卡一等到冰雪消融就寄来了一个包裹,里头是好几本数学课本。当年的观察员中了邪,坚信奥尔佳一定可以顺利攻读,为此不懈支持。

    “不要放弃学习,奥柳莎!”

    奥尔佳认认真真地读着,神情一本正经,“总有一天,你肯定会读大学的。小索菲娅一听到我们叫她就笑眯眯的,她肯定特别喜欢你给她的名字。她很像你,是个特别聪明勇敢的小姑娘,我把照片……”

    她一读到这里立刻开始翻找照片。照片就夹在数学课本里,背后写了一行钢笔字。奥尔佳把照片对着阳光看了又看,还要兴冲冲地向着迪特里希炫耀。

    “瞧瞧,索菲娅多漂亮呀!”

    她一脸自豪,好像婴儿是自己生出来的似的。迪特里希抬起眼睛,照片里一个皱巴巴的婴儿坐在玛柳特卡怀里专注地把玩着她的卷发,完全看不出半点漂亮之处,真不知道奥尔佳怎么能够对着这张照片大加赞美。

    “是的,奥尔佳,索菲娅很漂亮。”

    “玛柳特卡也很美。谢苗是个好小伙子,对吧?”

    ”没错,谢苗是个很好的小伙子。”

    玛柳特卡旁边还站着一个笑眯眯的英俊青年——多么幸运,在经历了残酷的战争以后还能找到四肢俱全的英俊丈夫!据玛柳特卡说,谢苗·沃达洛夫在战争里失去了三个脚趾头,穿上鞋子总不够合脚……奥尔佳瞥了迪特里希一眼,在他屁股上揍了两巴掌。

    “敷衍了事!” 她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坏家伙,偷偷在心里嫉妒人家的好生活。”

    生下一个皱巴巴的婴儿有什么可嫉妒的?迪特里希对此毫无兴趣。小婴儿小小的脚丫上穿着的是奥尔佳亲手编织的小袜子。她不擅长编织,哪怕迪特里希帮她理着毛线,奥尔佳拿着钩针照样缠成一团。

    “坏家伙,” 她翻着图样,“你觉得哪个好一些?”

    那些图样花样繁复,奥尔佳保准一个也钩不出来。迪特里希犹豫着选了一个简单些的。

    “这个好些吧?三种颜色,很漂亮……”

    奥尔佳最后的成品袜子还是歪歪扭扭——这种东西亏玛柳特卡还真的给小孩穿上了。小孩如果哭闹,准是因为袜子不合脚……

    可奥尔佳反正高兴极了。

    “玛柳特卡已经有宝宝了,” 她整个早晨都翻来覆去的念个没完,“唉,玛柳特卡都有小宝宝了!”

    “是呀,是呀!玛柳特卡的小宝宝出生了。” 库兹涅佐夫路过了立刻大声地说,“可是奥柳莎的小宝宝却不知道在哪儿!”

    奥尔佳立刻追出去,多嘴多舌的老东西已经飞快地逃走了。太阳渐渐升高了,阳光温暖明朗,天气还是很冷。奥尔佳把照片细心地贴在墙上,将两个梨子从怀里掏出来摆在桌上。

    “这是村子里的玛莎大妈给我的。你肯定想吃梨子了吧!” 她把其中一个拿衣袖仔细擦了擦,“你这个馋嘴的家伙!”

    迪特里希当然渴望梨子,西伯利亚压根就没见过几个水果。他低下头,不想流露出自己的渴望,可奥尔佳还是一眼就瞧了出来。她愉快地眯起眼睛笑起来。为了防备瓦夏抓她的辫子梢玩,她早就把头发整整齐齐地盘起来,拿发带扎在脑后。那两条长长的辫子已经不在了。

    “我就知道你想吃。” 她把那一对有些干瘪的梨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可是不准现在吃。得找个开心的时候……”

    她望着梨子,忽然有些忧伤地叹了口气。

    “你肯定吃过很多好东西吧,坏家伙?”

    “也许吃过一点。”

    “反正梨子肯定吃了很多。你们这些法西斯,最开始都过着富裕的生活……”

    “没有,奥尔佳。” 迪特里希倒没有说谎,梨子不是常见的供应水果,他又把工资都攒起来了。攒钱的结果就是除了宴会和正常配给,他根本没什么东西可吃——其他出身平平的同僚们都能收到家里送来的果酱、香烟,可是他照样什么都没有。最初迪特里希忍不住嫉妒,可是很快他就摒弃了这种无用的软弱情绪。

    “你肯定很想回国,回国以后你又能吃香喝辣。”

    “联邦德国吗?”

    “管他哪个德国呢,联邦德国,民主德国,反正没大区别,都是法西斯。”

    迪特里希也思考过回国的生活。他已经三十一岁了,此前的所有人生全部交付给了战争。一个遭人唾弃的归国战犯,没有技能、没有学历,也没有亲人和财产,在苏联的战俘营里消耗了漫长的七年光阴。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春季的晴空碧蓝如洗,还未融化的积雪在树荫下闪烁着微光。

    “……我不知道,奥尔佳。”

    他确实不知道。但是他会回到德国的。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哪怕死,他也不要死在苏联的土地上。这片冷酷的、浩瀚的土地,连钢铁的洪流也没能征服……

    “为什么法西斯要打仗呢?” 奥尔佳望着瓦蓝的天空,忽然冒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那双绿眼睛里湖泊一样倒映着晴空。

    “如果不打仗,这时候你早就结婚生子了。之前去聚会,大家问起来彼此干了什么——结果只有打仗。没有唱歌跳舞,没有学习工作,只有打仗。我们都把平时的衣服脱下来,变成了炮兵、步兵、狙击手和通信兵,变成了下士、中士和上士。有人很怀念战争,战争让他们变得坚强,有了荣誉,能够昂首挺胸,骄傲地做人。他们爱回忆那些功勋呀,荣誉呀……可是我不怀念,我一点也不怀念。第一次站在排长面前,点到我的名字,我连‘到’都不会喊。他被逗笑了,说我这样的士兵没有人会要——我心里一股火,要成为最好的狙击手。可是现在,如果可以的话,我要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我想要变回16岁的奥柳莎,修理拖拉机,羡慕地看着学生们在夏天的夕阳里头放学回家。我记得真正上战场之前,我们还跳了一场舞,把伏特加掺着水喝,很快都喝醉了。等到我再一次回来,那么多人只剩下了我一个,其他人全死在了冰雪里、草地里、森林里……”

    她望着天空,眼圈儿慢慢红了。

    “那么那么多的人,” 她梦呓一般地喃喃,“全都死在了冰雪里。”

    迪特里希沉默着。他见过冰雪,1941年的冬天无比寒冷,苏联人死去的脸在冰雪里毫无血色。人的脸一旦失去生命就会变得那样白,如同灰白色的纸。血液凝固在上面,如同红笔写下的注解。靴子踩过尸体的头发,就像是踩过枯萎的草。德国人的尸体,苏联人的尸体,搏杀至死,肩并肩地挨在一起,手叠着手。他们的血流在了同一片大地上,如同最亲密的朋友。

    可不打仗,他还能做什么呢?只有曾经经历美好的人才会感到失去,而迪特里希压根就没拥有过什么“美好生活”。父亲毒打他,母亲厌恶他,文理学校的同学们叫他小同性恋,在寒冷的冬天合谋揍他,又淋湿他的衣服和床铺。瓶中的恶魔被关押了四百个年头,救赎的那一天却从来没有光临。如果说幼儿时代他还曾经天真地呼求上帝,那么成年以后他对荒诞的世界留下的唯有诅咒。他要恶毒地诅咒如同滑稽戏一般的生活与命运——时至今日他都从不后悔!

    忽然之间,那种流淌在血液里、支撑他拼命前进的东西又醒来了。是的,是的,他没有做错!如果重来一次,他只会更聪明地决策。他绝不会、绝不会再这样轻易地输给苏联人,被一颗子弹俘获……他紧紧咬着嘴唇,生怕吐出可怕的话语。

    好在奥尔佳并没有等待一个回答。她披上外套去检查生产去了。迪特里希望着天空,空旷辽远的蓝色那么刺眼,几乎要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