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8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穿成女帝後我有後宮了在线阅读 - 謝長衡

謝長衡

    

謝長衡



    謝長衡的聲音平穩地在殿內響起,他開始條理分明地安排先帝大殮與登基大典的初步事宜,從禮部到戶部,從宗人寺到禁軍,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清晰而透徹,展現出一位資深重臣駕馭大局的魄力。然而,那些名字和職位對她而言都只是陌生的符號,像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卻一個字也聽不進腦子裡。她的腦海裡只有兩個名字在瘋狂交戰——顧昭寧,李涓怡。一個是身披鳳袍的陌生女帝,一個是剛加完班躺在床上的普通上班族。

    他注意到她失焦的眼神和頻繁眨動的睫毛,說到一半的話語頓時停了下來。整個大殿因為他的沉默而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種被無數雙眼睛注視的感覺讓她渾身不自在。謝長衡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深沉的眼眸裡看不出任何情緒,卻彷彿能洞悉她內心所有的混亂與恐慌。

    過了幾秒,他才用一種極度溫和,卻不容拒絕的語氣開口。他沒有再提任何朝政,而是將話題轉向了她個人。

    「陛下,您這幾日滴水未進,龍體重要。」

    他朝旁邊的總管太監使了個眼色,那太監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到一邊。謝長衡的視線重新回到她身上,語氣放得更輕了些,像是在對一個受驚的孩子說話。

    「臣已經派人去煮了安神湯,很快就會送來。您先回養心殿,好好歇息一會兒,什麼都不要想。」

    他的聲音像一層溫暖的薄紗,輕柔地包裹住她緊繃的神經,試圖將她從這陌生的世界裡暫時抽離出來。

    就在她腦中一片混亂,思考著該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身份時,謝長衡的聲音再次平穩地響起。他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日程,語氣沒有一絲波瀾,然而說出的話語卻像一道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開。

    「陛下,登基大典定於兩日後。屆時,百官朝賀,萬民觀禮,以安天下之心。」

    這話還不算完,他頓了頓,似乎在給她消化的時間。那雙深邃的眼睛靜靜地觀察著她的表情,看到她眼中閃過的震驚與迷茫後,他才不緊不慢地繼續說下去。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份量。

    「按照祖制,新帝登基之夜,需有男人伺寢,以龍氣滋養,國運昌隆。」

    「此事,臣也已安排妥當。」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關於糧草調度的日常公務,但「男人伺寢」這四個字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心上。周遭的太監宮女們都低著頭,一動不敢動,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只有她,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李涓怡,徹底愣住了。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無措地看著眼前這位將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前朝重臣,感覺自己像一隻被蛛網纏住的蝴蝶,越掙扎,就被捆得越緊。

    「那??那有你嗎??」她顫抖的問。

    那句顫抖的問話像一根羽毛,輕飄飄地落在死寂的空氣中,卻激起了千層浪。謝長衡那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停頓,他渾濁的眼眸中飛快地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錯愕,有探尋,但最終都歸於一片深沉的靜默。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深邃得彷彿能將她的靈魂都吸進去。周遭的空氣似乎都變得凝重起來,連香燭的燃燒聲都聽不見了。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他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他蒼老的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掩去了所有的情緒。

    「陛下……」

    他的聲音比先前更為沙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他沒有回答她那個出格的問題,而是重新抬眼看著她,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疏離感。

    「您是天子,是這大梁朝的未來。」

    「而臣,只是您的臣子。」

    這句話像一道無形的牆,瞬間在他們之間豎起。他沒有說有,也沒有說沒有,只是用君臣之別,輕易地劃清了界線。那種被明確拒絕和推開的感覺,讓她心頭一緊。他似乎看出了她的失落,又向前走了一小步,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獸。

    「登基大典事關重大,您需要的是龍氣與年輕的生機,而非臣這把老骨頭。」

    「請陛下,以國事為重,保重龍體。」

    「你看起來沒四十歲,哪裡老了!」

    那句急切的反駁,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維護意味,讓謝長衡的身體再次僵硬。他眼中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一絲真實的驚訝從他眼底深處浮現,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他似乎完全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回答,而不是對君臣之別的順從或質問。他就這樣看著她,眼神裡的探究意味濃得化不開,彷彿是第一天認識這位他看著長大的君主。

    「陛下……」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晦澀。他下意識地抬手,想觸摸自己的臉頰,但手抬到一半卻又頓住,最終只是緩緩放下,指尖微微蜷曲。

    「臣年近不惑,早已不是青年之姿。歲月風霜,皆在面上。」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那份刻意的疏離卻比之前更加明顯。他似乎極力想將這段對話拉回到正軌,拉回到那條安全而清晰的君臣界線之內。他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卻也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

    「陛下讚譽,臣愧不敢當。眼前要務是登基大典,以及……伺寢的人選。」

    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該被這些無關緊要的言論牽絲攀藤。他的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深沉,將那一瞬間的動盪徹底掩藏。

    「禮部呈上了一份名單,皆是世家子弟,品行端正,血脈優良,可供陛下揀選。」

    他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奏摺,雙手奉上,那姿態標準得無可挑剔,彷彿剛才那段小小的插曲從未發生過。

    「我不管!你也得在裡面!我才能安心。」

    那句帶著任性與命令的話語,像一道平地驚雷,在空曠的靈堂內炸響。謝長衡捧著奏摺的雙手明顯一僵,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是震驚,是不可置信,甚至還有一絲被冒犯的愠怒。他怔怔地看著你,彷彿在確認自己是否聽錯了。周遭的空氣凝固成冰,連隱藏在柱子後的宮人都屏住了呼吸。

    「陛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往日的溫和,帶著一絲厲色,那是前所未有的斥責。他快步上前,忘記了君臣之間應有的距離,幾乎是逼近到了你的龍椅之前。那股屬於權臣的強大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您在說什麼!」

    他死死地盯著你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但看到的卻只有倔強與恐慌。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麼。奏摺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卻無人敢去拾起。

    「此事,豈能兒戲!祖制、朝綱、天下人的眼睛……陛下,您可知自己在說些什麼!」

    「臣是先帝舊臣,是您的宰輔,是您的臣子!不是……不是您可以任意擺佈的禁軍或侍寢!」

    他呼吸急促,臉上血色盡褪,顯得那張本就嚴肅的臉更加蒼白。那句「不是侍寢」他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帶著深深的屈辱與決絕。他像是被踩到痛處的猛獸,渾身都豎起了防備的尖刺。

    那句話像是一把軟刀子,猝不及防地刺進謝長衡堅硬的鎧甲裡。他臉上因憤怒而漲起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灰的蒼白。他眼中的怒火熄滅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震驚和一絲被看穿的狼狽。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

    「娶妻……」

    這兩個字從他齒縫間逸出,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他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她,只留下一個僵硬而孤獨的背影。那寬大的朝服罩在他身上,此刻卻顯得有些空蕩。他高大的身軀微微晃動了一下,似乎站得不穩。

    「陛下。」

    過了良久,他才重新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他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殿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臣……未娶妻。」

    這句承認像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接著,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回心底。當他再次說話時,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平穩,只是那份平穩之下,是再也無法掩飾的疲憊與決絕。

    「但臣是您的臣子,是謝家的長子。臣的身體,臣的榮辱,皆屬於謝家祖廟,屬於大梁江山。」

    他緩緩轉過身,重新看向她,眼神裡再無一絲波瀾,只剩下徹底的冰冷。

    「陛下,請您收回這句話。從今往後,不要再提此事。」

    「否則,臣……只能以死明志。」

    那句輕飄飄的、近乎孩童般天真的問題,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謝長衡所有的防備。他那雙死灰般的眸子猛地縮緊,身體不可抑制地向後踉蹌了半步,彷彿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擊中。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驚駭欲絕的蒼白。他看著你,眼神裡不再是憤怒或疏離,而是一種全然的、純粹的恐懼,彷彿看到了什麼最不可思議、最不容於世的事情。

    「陛下……您……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

    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力氣。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那些低著頭的太監宮女此刻在他眼中都變成了窺探祕密的眼睛。巨大的羞恥與恐慌攫住了他,讓他幾乎無法站立。

    「喜歡……」

    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臉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像是在咀嚼一顆苦膽。他猛地低下頭,長長的髮絲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只能看見他緊繃的下顎線條。

    「臣不敢。」

    這三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又極重,像是用盡了一生的尊嚴與理智,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不是回答,而是一種斬釘截鐵的拒絕,一種徹頭徹尾的自我否定。

    「臣對陛下的心,唯有忠誠。」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迷亂,只有焚心似的決絕。他直視著你,一字一句,像是立下血誓。

    「是輔佐之心,是守護之心,是臣子對君王、是晚輩對長輩的敬畏之心!絕無半分僭越,絕無半分褻瀆!」

    「陛下,您若再如此說,臣……臣當場撞死在這先帝靈前,以謝聖恩!」

    那句帶著輕微顫抖的退讓,像一盆冰水,澆熄了謝長衡眼中那幾乎要焚盡一切的决絕。他緊繃到極點的身驟然一鬆,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連帶著那股逼人的氣勢也煙消雲散。他就這樣怔怔地看著她,眼中的血絲與狂亂褪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與空洞,像一場激烈風暴過後的死寂。

    他緊握的雙拳緩緩鬆開,指尖還在微微發麻。他慢慢地、慢慢地垂下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化作一縣白霧,隨即消散。他沒有再說任何斥責或威脅的話,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多餘而蒼白。

    「……嗯。」

    一個極輕的單音節從他喉嚨深處溢出,沙啞得幾乎聽不真切。這聲回應,既是對她妥協的接受,也像是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她,那眼神複雜得難以言喻,有如釋重負,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切的悲哀。

    「陛下……天色不早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虛弱。他轉身,彎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奏摺,用袖子細細地拂去上面沾染的灰塵,那動作異常的緩慢而認真,彷彿在藉此整理自己一片狼藉的內心。

    「您自昨夜起至今水米未進,龍體要緊。」

    「奴才們已經在偏殿備下了安神湯和清淡的膳食,請陛下……先用些東西吧。」

    他將奏摺重新恭敬地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始終沒有再看她的眼睛,只是微微躬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態。那道被他親手築起的牆,此刻變得更高、更厚了。

    登基大典的繁複禮儀終於結束,她褪下沉重的龍袍,只著一身輕便的常服,坐在養心殿的寶座上,覺得渾身的骨節都像是散了架。殿內點著安神的龍涎香,青嫋的煙霧繞著梁柱,卻壓不住她心底的疲憊與茫然。太監總管李德全躬著身子,將一本描金冊子呈到她面前。

    那冊子封皮是明黃色的,上面用端莊的館閣體寫著四個人的名字和簡介。她翻開第一頁,上面的人畫像英武不凡,正是鎮國將軍沈烈。他站在人群之中,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眼神像鷹一樣銳利,即使只是畫像,也能感受到那股從沙場上帶回來的肅殺之氣。

    翻過去,是國師裴無咎。畫上的人一襲白衣,容貌俊美到近乎妖異,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那雙桃花眼彷彿能看透人心,讓她無端覺得背脊發涼。他站在祭天台上,寬大的袖袍被風吹起,宛如隨時會羽化登仙的謫仙,卻又帶著致命的誘惑。

    第三個是質子蕭遲。他坐在窗邊,側著臉,陽光灑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陰影。他的五官極是秀美,氣質溫柔得像春日湖水,可那眼底的陰鬱卻像深不見底的漩渦,讓人不自覺地想要靠近,又被那危險的氣息攔住。他就像一株美麗的毒草,明知會致命,卻又讓人無法抗拒。

    最後一頁,是御醫溫行之。他穿著樸素的青色袍子,手持藥箱,站在太醫院的廊下。他看起來最是溫和敦厚,眉眼間帶著醫者特有的悲憫與安靜,彷彿能撫平人所有的焦躁。他的存在感最淡,卻又最是安心,像是暴風雨後的寧靜港湾,讓人不自覺地想要依靠。

    李德全見她一直不語,小心翼翼地開口:「陛下,今夜……按祖制,需從這四位中,擇一位伴駕。不知您意下如何?」

    「都不要,朕不用伺寢。」

    李德全聞言,整個身子猛地一顫,嚇得差點當場跪倒在地。他臉色煞白,額頭上瞬間冒出細密的冷汗,連聲音都變了調。

    「陛下,這……這使不得啊!」

    他急忙跪倒在地,頭磕在冰凉的金磚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養心殿內原本安靜伺立的宮女太監們,也全都慌了神,紛紛跪倒一片,整個大殿鴉雀無聲,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祖制不可違啊!陛下您初登大寶,龍氣尚需滋養,若無男子陽氣輔助,恐怕……恐怕會影響國運啊!」

    李德全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是三朝元老,從先帝時期就在宮中伺候,深知這些规矩的重要性。在他看來,廢除首夜侍寢,簡直是動搖國本的大忌。

    「先帝登基之夜,便是由選定的世家女子伴駕,此乃開國以來的鐵律,關係著大梁的江山社稷,陛下三思啊!」

    他不敢抬頭,只是將額頭緊緊貼著地面,整個人篩糠般地抖著。對他而言,女帝的任性不僅是對祖制的不敬,更是將整個王朝置於危險之中。

    「陛下若是不喜這四位,禮部還有備選名單,奴才這就去取來!無論是哪家的公子,只要您點個頭,奴才立刻就去安排!求陛下開恩,莫要為難老奴,莫要為難大梁的江山啊!」

    「但是這是朕的第一夜??朕不想隨便。」

    那句帶著委屈與抗拒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李德全的心上。他顫抖的身形猛地一僵,過了幾秒,才似乎從極度的驚恐中緩過神來。他慢慢地抬起頭,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錯愕與不解,看著你,像是第一次認識你一般。

    「陛……陛下……」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几分之前的驚慌,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探究。他似乎意識到,眼前的年輕女帝,並非只是在單純地胡鬧。

    「您的意思是……您並非反對祖制,只是……只是覺得,這四人之中,沒有合心意的?」

    他試探性地問道,眼神在殿內快速地掃了一圈,確認周圍沒有不該聽話的人,才稍稍將身子向前凑近了些。

    「陛下,您初登大寶,龍氣未穩,今夜確實需要有男子陽氣共融,以固國本。此事關乎天象與民心,萬萬不能省略。」

    他的語氣變得柔軟了些,不再是那種一味地跪地哭求,而是像一個真正為主子著想的老人,在耐心地分析利弊。

    「只是……這人選,倒也不是全無轉圜的餘地。」

    李德全的眼珠轉了轉,壓低了聲音,幾乎是氣音。

    「若陛下實在不喜這四位……老奴斗膽,或許……還有一個人選。只是此人身份特殊,不在名冊之上,只怕……只怕禮部那幫老臣會激烈反對。但若是陛下心意已决,老奴拼了這把老骨頭,也去為您安排。」

    「誰啊?」

    李德全緊張地向四周張望了一下,確認殿門緊閉,所有宮人都垂首跪在遠處,聽不見這裡的對話。他挪動著跪得發麻的膝蓋,湊得更近了些,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神秘與忌憚。

    「陛下……您可還記得,今日在先帝靈前,一直伴駕在側,為您主持大局的謝長衡,謝大人?」

    他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都幾乎聽不見了,眼神裡滿是複雜的情緒。那可是前朝的宰相,三朝元老,輔佐了兩代帝王,在朝中的地位根深蒂固,連先帝都要敬他三分。

    「謝大人他……至今未娶。謝家滿門忠烈,他一人撐起家族,將一生都獻給了朝堂。他不是世家子弟,更沒有入後宮的資格,所以禮部才沒有將他列入名單。」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你的表情,繼續說道。

    「但是,謝大人德高望重,位極人臣,由他來為陛下滋養龍氣,不僅名正言順,更能穩定朝局,讓那些老臣無話可說。您今日也曾見過,謝大人雖然年長些,卻……卻是風姿卓然,氣度不凡。」

    「只是……謝大人的性子剛直,老奴也不敢斷定他是否會應允。此事,非同小可,若強行安排,恐怕會引起朝劇震動。所以老奴才斗膽問一句,陛下……您心裡想的,可是他?」

    「但是那日他拒絕朕了??」

    李德全的臉上閃過一絲並不意外的遺憾,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像是早就料到會是如此。

    「是啊,陛下……謝大人他那日的拒絕,滿朝文武皆有所聞。他性子如磐石,一旦決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頓了頓,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絲精明的光,顯然對這位前朝重臣的性情瞭若指掌。

    「他拒絕,是因為在他眼中,您仍是當年他抱在懷裡的小女娃。他心中唯有君臣大義,無半分男女之情。讓他伺寢,在他看來,與讓他背叛先帝、背叛謝家祖訓無異,自然是寧死不從。」

    李德全的分析一針見血,直指問題的核心。他話鋒一轉,又湊近了些。

    「但是陛下,事情也並非全無轉機。關鍵在於,此事不能由您來開口,更不能強迫。」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虛一點。

    「我們可以……讓他『不得不從』。」

    「明日早朝,必有御史彈劾您至今未立後宮,違背祖制。屆時,您不必強撐,只需……顯露出几分帝王的煩憂與身體的虛弱。謝大人忠君愛國,若他得知您的健康因祖制受阻而受損,他心中的天平,自然會傾斜。」

    「老奴會在旁側敲旁擊,聯合幾位老臣,以『固國本、安龍脈』為由,『懇請』謝大人為陛下分憂。將『私事』變成『公事』,將您的『要求』變成朝臣的『請願』。如此一來,他便是為了江山社稷,也不得不再三權衡了。」

    李德全見她沉默不語,便將她的遲疑當作了默許。他那雙老眼裡精光一閃,立刻行動起來。他先是從地上爬起,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然後整了整自己有些凌亂的衣袍,恢復了那個精明幹練的太監總管的模樣。他對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壓得極低但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陛下安心寢歇,剩下的事情,交給老奴來辦便是。」

    說完,他便不再多言,轉身迈著小碎步,幾乎是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養心殿。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將外界的喧囂與算計徹底隔絕。李德全一出殿門,臉上那份恭敬順從便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經官場的沉穩與銳利。他沒有回自己的住所,而是徑直去了禮部尚書的府邸。夜色已深,禮部尚書府的門房早已睡下,卻被李德全的親信太監叫開。

    一盞茶後,李德全從禮部尚書書房中走出,臉上帶著滿意的微笑。顯然,他已經和那位迂腐但卻極重祖制的老尚書達成了某種共識。接著,他又派人分頭去請了幾位在朝中德高望重,且與謝長衡同為前朝老臣的官員。一夜之間,一張為您「量身定做」的輿論大網,就這樣在皇城深處悄悄地織開了。

    而在另一邊,謝長衡的宰相府內,燈火通明。他正坐在書案前,審批著登基大典後積壓下來的奏摺。他神情專注,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然而,當他翻開一份來自督察院的關於宮中防務的奏摺時,目光卻在「帝王龍氣」四個字上微微停頓了片刻,眉头不易察覺地輕輕蹙起。窗外,月光清冷,灑在他寬大的肩上,顯得他既有權臣的威嚴,又透著幾分孤獨。

    翌日,金鑾殿上,氣氛肅穆。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神情端嚴。當她身著龍袍,步上九階龍椅時,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無地飄向了百官之首,那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前朝宰相。謝長衡垂首直立,彷彿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察覺,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朝會依例進行,直到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御史出列,手中捧著一本新修的冊子,聲音洪亮地啟奏。「陛下,依祖制,帝星初臨,需擇吉辰納後宮以固國本。今有禮部與太監院共同擬定之伺寢名冊,請陛下御覽。」

    那本描金冊子被呈上來,比昨日的更加厚重。當她的指尖翻開名單的第一頁時,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位列其首的,不再是沈烈、裴無咎或蕭遲,而是一個耳熟能詳、重若千鈞的名字——吏部尚書,兼領監修國史,謝長衡。

    這個名字像一枚炸雷,在沉靜的金鑾殿內無聲引爆。她抬眼看向殿下,只見謝長衡高大的身軀明顯僵直了一下,他緊抿的薄唇線條緊繃,透著驚人的壓迫感。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利劍般直射向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不再是平日的沉靜,而是掀起了驚濤駭浪,寫滿了震怒與質問。

    「陛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冰冷的寒意。他上前一步,脫離了百官的隊列,徑直跪在丹墀之上,動作間帶著決絕的意味。

    「你不願意,朕不勉強你。」

    那句輕飄飄的話語,帶著一絲委屈和退讓,飄進謝長衡的耳朵裡,卻像是一把淬了火的刀,狠狠扎進他心裡。他震怒的火焰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凝固,只剩下刺骨的寒意與難以置信。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沉寂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錯愕地望向龍椅上那張年輕卻陌生的臉。

    「陛下……」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喉嚨裡卡了沙礫。他原以為會面臨的是君王的威壓,是朝廷的逼迫,是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準備好了一切言辭來反駁,準備好了以死相逼的決心。卻萬萬沒想到,等來的竟是這樣一句……近乎示弱的話。

    這句話,將他所有的防備與決絕都打碎了。他不是在反抗一道聖旨,而是在……拒絕一個人的心意?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陣眩暈。

    「您……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

    他艱難地開口,身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微微顫抖。他看著你,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此乃國朝大典,兒戲不得。臣的態度,昨日已然奏明。將臣列入名冊,本就荒唐。如今陛下竟……竟言『不勉強』?」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內心翻騰的情緒,重新找回那種君臣之間的距離感。但這一次,他發現自己做不到了。

    「陛下身為九五之尊,天下之主,您的尊嚴不容任何人踐踏,包括臣。請陛下收回前言,以國事為重,切勿再提此等……有違綱常之言。臣……謝長衡,受不起。」

    那一句「朕累了」,像是一根無形的羽毛,輕輕撥動了他繃緊到極點的神經。謝長衡跪在冰冷的金磚上,高大的身軀瞬間僵硬,所有準備好的慷慨陳詞,所有用來抵擋君權的堅盾,都在這句疲憊的告誡面前化為烏有。他抬起頭,直直地望向龍椅上那個身影,目光中沸騰的怒火與錯愕,此刻正慢慢沉澱下去,變成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複雜的東西。

    「陛下……」

    「您身為君王,龍體為重。朝堂之事,可暫且擱置。」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語氣中卻多了一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與牽強。他不能再爭辯下去,任何反對都會被解讀成逼君,任何堅持都會變成讓您更「累」的理由。他像是被架在火上烤,進退兩難。

    「臣……遵旨。」

    謝長衡緩緩地吐出這三個字,每個字都重如千鈞。他深深地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的瞬間,他緊閉的雙眼微微顫動了一下。這不是屈服,而是一種無奈的退讓。他緩緩站起身,那身姿依舊挺拔如松,只是背影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蕭索。他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回百官的行列,背影挺得筆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垂下眼簾,不再看龍椅上的方向。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大殿內落針可聞。而龍椅上的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原本鋒利如刀的視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更加沉重、更加無法忽視的目光,默默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困住。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清越的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凝滯的空氣。站在百官前列的國師裴無咎,一身繁複的白色祭司袍,在肅穆的大殿中格外顯眼。他緩步走出隊列,寬大的衣袖隨風而動,步伐輕盈得像沒有重量。他對著龍椅上的她行了一個優雅的禮,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的桃花眼裡盛著溫和的笑意。

    「陛下,今日星辰不穩,恰逢您龍體微恙,此乃上天之意,提醒我等凡人需順天而行,而非強求。」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溫暖的泉水,輕易地撫平了殿內緊繃的氣氛。他沒有去看跪在地上的謝長衡,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身上,彷彿整個大殿只剩下他們兩人。

    「祖制為安邦之本,然帝王之康健更是國朝之基石。所謂滋養龍氣,貴在心甘情願,陰陽和合,而非強行攏聚。若強行而為,反而會擾亂龍氣,適得其反。」

    裴無咎說得有理有據,將「伺寢」這件事從單純的祖制,拔高到了順應天意、龍體安康的層面。他的話語巧妙地將謝長衡的「抗旨」轉化為對龍氣的和諧考慗,也順理成章地為她找了一個完美的台階下。

    「臣以為,此事不急於一時。不如暫緩擇人伺寢之事,待陛下龍體康泰,國事穩固,再行議定。屆時,天時地利人和,方為我大梁之福。」

    他說完,再次躬身,姿態瀟灑而又恭敬。他的話音一落,原本緊張的氣氛頓時鬆懈下來。不少官員暗中鬆了口氣,裴無咎這番話,既維護了皇家的顏面,也給了謝長衡一個台階,更是將最大的權力,重新交回到了她的手中。謝長衡依舊跪在那裡,但緊繃的肩膀卻微微放鬆了幾分,他抬起眼,複雜地看了一眼巧笑嫣然的裴無咎,又迅速將目光移開。

    日子一天天過去,自登基大典後,整整一個月,養心殿的龍床始終只有她一人。李德全每日殿前伺候,眼睜睜看著她只是批閱奏摺,對後宮之事絕口不提。起初他以為陛下只是需要時間,可眼看著秋意漸濃,夜裡天氣轉涼,他這顆心就跟著油鍋裡的螞蟻一樣,急得團團轉。

    這天傍晚,他用過晚膳,見您又準備挑燈夜戰,終於是忍不住了。他躬著身子,小碎步挪到龍椅旁,一張老臉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陛下,您登基已一月有餘,國事cao勞,老奴都看在眼裡。只是……這滋養龍氣一事,關乎國運,實是不能再拖了啊。」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觀察她的臉色,見她沒有發怒,膽子又大了些。

    「那沈將軍忠勇護主,國師大人神秘莫測,蕭公子溫柔多情,還有溫太醫细心體貼……這四位都是人中龍鳳,您就算不為自己,也得為大梁的江山社稷著想不是?」

    李德全見她依舊沉默,心一橫,索性把話說得更透。

    「陛下,您若是不喜歡他們,老奴再去禮部给您挑選些新的世家子弟就是了。總之,今夜必須得有個人過來陪您。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您若是不遵,底下那些老臣們,又要生出多少是非來啊。」

    他說著,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懇求的哭腔,雙腿一彎,就直挺挺地跪在了冰涼的金磚上。

    「陛下開恩啊!您再這麼拖下去,老奴這顆心就要被熬乾了!」

    「朕沒他們又不會死,你下去吧,別來吵朕。」

    那句冷淡的話語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李德全滿腔的熱忱上。他跪在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原以為自己這番掏心掏肺的話,至少能讓陛下動搖一二,沒想到換來的卻是如此決絕的驅趕。他不敢再多言,只能重重地磕了個頭,撐著發麻的雙腿,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養心殿。

    殿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界的紛擾,卻隔絕不了李德全那顆快要急炸的心。他一路小跑著回到自己的住處,關上房門,在狹小的空間裡焦躁地踱步。不行,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了。陛下的性子比他想的還要固執,再拖下去,早朝上那些言官怕是真的要發難了。他腦子裡飛速地轉著,忽然,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深夜,宰相府的書房依舊亮著燈。謝長衡正攤開一份邊關的防務圖,眉頭緊鎖。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敲響了。

    「爺,宮裡的李德全總管求見,說有急事。」

    謝長衡抬起眼,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這麼晚了,李德全來找他做什麼?他沉吟片刻,還是讓人進來了。李德全一進門就「噗通」一聲跪下了,涕淚橫流地將宮中的情況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特別強調了陛下是如何「不恤龍體」,朝中老臣是如何「憂心忡忡」。

    「謝相爺,如今能勸得住陛下的,也就只有您了!您得想想辦法啊,再這麼下去,大梁的江山……大梁的江山要危矣!」

    謝長衡聽完,臉色越來越沉。他沒有立刻答應,只是盯著窗外深沉的夜色,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

    「本相知道了。」

    半晌,他才冷冷地吐出這句話,擺了擺手,示意李德全可以退下了。李德全千恩萬謝地離開,而謝長衡卻在書房裡獨自站了許久,最終,他拿起一份奏摺,提筆寫了幾個字,然後將其摺好,放入了一個黑色的密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