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姐心
六、姐心
大军班师吴郡已近一月,孙策将乔公一家安置在城东一处清幽宅院,离中郎府不远。 周瑜军务虽忙,却时常抽空前来,或与乔公论书,或送些江东土仪,名义上是敬重名士,实则谁都看得明白。 大乔是最先察觉的人。 她比小乔年长三岁,自小便像母亲一样照顾着她。 那日后园梅下,她看见meimei与周瑜说话时耳根泛红、指尖绞袖的模样,又见周瑜望着她时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温柔,便知事情已起了苗头。 小乔年纪尚轻,生长深闺,性子单纯,哪里见过周瑜这样的人? 风流倜傥、温文尔雅、谈吐风趣,偏又带着沙场将士的沉稳气度,一笑一言都像精心布置的陷阱,叫人不知不觉便陷入其中。 大乔心里相当忧虑。 她早听闻过周瑜的名声:江东美周郎,智计无双。 整个江东早已传遍他少年破敌、运筹帷幄的事迹,这样一个藏着八百个心眼的男人,若真对meimei起了心思,只怕是要吃亏的。 长姐如母,大乔便暗下决定:不能让他们总单独相处。 于是此后几日,只要周瑜来府,大乔必陪在侧。 不是拉小乔一起见客,就是自己先在厅中与周瑜寒暄,等小乔出来时早已有人在旁。 有时周瑜想去后园走走,大乔便笑着说:「今日风大,小妹体弱,还是在厅中赏画就好」,硬是把人留了下来。 这日,周瑜又来了。 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鸟笼,里面是一对极难得的相思鸟。 「听闻二姑娘喜爱小动物,这对鸟儿乖巧,特来——」 话没说完,大乔便盈盈走来,行了一礼,笑得无懈可击。 「多谢中郎美意。只是小妹这两日受了风寒,身子不适,正在房中静养,怕是不能出来谢恩了。」 周瑜一愣,目光扫向后院那扇半开的窗?? 明明刚才还看见那里的帘子动了一下。 但他面上不显,只关切道:「既然病了,可曾请了医官?瑜这就让人去请城中最好的——」 「不必劳烦中郎。」 大乔直接打断,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只是小恙,喝了药发了汗就好。倒是中郎公务繁忙,不敢耽误中郎正事。」 这就是在赶人了。 周瑜何等聪明,怎会看不出大乔的用意? 他非但不恼,反而心底生出几分敬意。 前世,他与大乔不过是嫂嫂与弟媳的关系,交往也不多。 这一世,他才真正感受到大乔对meimei的深护之心,也想起孙策在世时,大乔同样温柔坚韧,默默支撑着那个意气风发的丈夫。 他不怪大乔,反而更坚定了心意:要让大乔放心,要让她知道,自己对小乔绝非玩弄。 周瑜开始用计,却不是强求独处,而是换了其他方式。 既然「暗度陈仓」走不通,那便来个「光明正大」。 他知乔公爱诗,便向孙策建议,在府中设一小宴,自己做东邀请江东几位名士。 大乔无法拒绝,只能带小乔同席。 宴席设在后花园水榭,席间诗词往来,琴箫相伴。 「今日良辰美景,若只饮酒,未免俗套。」 周瑜微微一笑,声音清朗:「不如行个雅令,以《诗经》为题,如何?」 众人纷纷叫好。 周瑜率先开口,引经据典,从《郑风》说起。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他目光坦荡地看着小乔,彷佛在向所有人宣告: 这就是我想与之同车而行、共度一生的女子。 小乔正低头剥着莲子,听到这句,手一抖,莲子滚落到了桌上。 她慌乱地抬头,正好撞上周瑜含笑的眼睛。 那眼里的情意太浓,烫得她心尖发颤。 大乔在一旁看着,眉头微微皱起,却又缓缓松开。 当众引《诗经》赞美,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对小乔的心思,是摆在台面上的,是经得起推敲的。 孙策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是个极好的捧场王。 「乔公,听说令嫒琴艺一绝,不知今日能否让我们这群粗人开开耳界?」 乔公捋须而笑,看向小乔:「琬儿?」 小乔有些紧张,下意识看向jiejie。 大乔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小乔这才起身,走到琴案前坐下。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了一眼前方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 周瑜正看着她,微微颔首,目光鼓励而温柔,徬佛在说:别怕,我在。 手指抚上琴弦,心忽然就静了下来。 琴声流淌而出。 不是别的,正是《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静静地看着抚琴的女子,眼底的温柔浓得几乎要化开。 前世,她也曾为他弹过无数次琴,但多是为了取悦,为了解闷。 唯有这一次,这琴声里,有了回应,有了情意。 曲终,余音绕梁。 小乔按住琴弦,脸颊绯红,不敢看众人的目光,匆匆行了一礼便退回大乔身后。 大乔看着meimei那副藏都藏不住的欢喜模样,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即使在众人谈笑中依然目光紧随meimei的男人。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那眼神里的珍视与爱重,是装不出来的。 这场「攻守战」,终究是她输了。 但输了??似乎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