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父亲
他是父亲
同所有的小朋友一样,沈屿白也对着家庭有着极大的憧憬。在小的时候经常看不到父亲,母亲会安慰他父亲只是出差。对于沈屿白,沈昌岁是疼爱的,毕竟好歹也是妻子生下的孩子,关乎到后面的事业。但爱人却远不及爱己,他过足了浪荡的生活,又怎么可能就此收手。一天两天,他连连缺席,所有关于沈屿白的事情皆不过问;一年365天,等到他过问,沈屿白已经准备上小学了。 期盼到失望,要积累多少天? 他逐渐在一次次的母子晚餐中沉默的成长,他的早熟让他看懂了父亲层出不穷的花边新闻,奢侈yin靡的纵情声色;在那些错过他的岁月里,沈昌岁始终没做到他所幻想的那个父亲。 父亲不是那个父亲,母亲却是那个母亲。 他从来都没见过孟江燕对父亲的事情有多大的反应,甚至可以说是视若无睹,仿佛从他出生前,她就已经知道一切。他和同学们同上一所小学,他们的家境相仿,甚至在诸如马术课上也能看见同班同学;沈屿白以为绘本里的生活就是他的生活,可唯独差在了家庭这里。 来接他的人,从来都只有家里的司机,母亲不过于忙碌的时候,也会到场;可对于父亲却是屈指可数。 “今天也是司机来吗?”沈屿白刚走出校门,旁边姜山就无意地说着。他没有任何想法,“嗯,你不是天天跟我一起坐车吗?”这个问题好没营养。姜山小朋友没好气地回应:“跟你多说点话都不乐意,好歹也是朋友啊。” 姜山比沈屿白只差了两岁,但完全没有年龄尴尬,特别是两家的母亲又是朋友,从小吃两家饭,从小就是玩伴。在幼儿园姜山就是沈屿白最大的靠山,特别是因为沈屿白还是那么的不会讲话,自然得有个人当外交官。这么一想,姜山也就不跟这个没情商的同学一般见识;自然,作为半个家人,再加上家里父母之间的一些谈话也不难看出这位好朋友的父亲是什么情况,“哎,你别难过,”姜山拍拍他的肩膀,很老成。 “我没难过,”沈屿白转过身,“mama会来接我的。”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就是下一次——会在他身边看着他成长。 “那也算我一个吧,我天天跟你一块回家,”姜山拉着他的胳膊,往车子走,“算我呗。”沈屿白看着他的背影,现在正好是落日,拉着他们的影子好长,他透着点笑容:“那肯定啊。” 沈屿白上小学的时候,姜山还在幼儿园苦苦挣扎,这下两个人就难凑到一起回家。 可母亲不管怎么样,都会来;但今天怎么看都不对劲。她眼底疲惫,似乎刚刚处理完一件难事,眉间遮不住的愁;沈屿白上车的时候,她却只是摸摸他的头:“宝贝下午好。”情绪掩在身后,“我们可能要先去医院一趟。”孟江燕看着儿子的眼睛,虽然她已经提前知道了消息,但还是不知该怎么直接开口,说他的父亲带着小情人约会,在环山路出了车祸,现在抢救中。 沈昌岁和沈屿白相处再少,这几年也并非没有温情,到底也是亲人。 “医院”这个字眼太过敏感,沈屿白想到了奶奶爷爷,想到了外婆外公;可真正站在重症病房前,才知道那个心电图几乎毫无起伏的是沈昌岁。 命是保下了,但是脊髓损伤,高位截肢;医生的建议是留院治疗,后期回家静养。 沈屿白看着合眼还在昏迷的沈昌岁,这个男人,是他的父亲;是他从小到现在相处不过寥寥数十次的亲人,心脏空泛得迷茫,突然觉得荒谬——原来,这样也可以回家。孟江燕看着沈屿白直勾勾地注视着父亲,怕他受到冲击过大缓不来,便握住他的手,却只有冰凉一片。 沈昌岁自然是崩溃,但随后是麻木地接受,他能做上最好的假肢,请最好的康复训练师;可心却在寒冷,极度自尊的几十年被伤病和残废压倒,他慢慢地不敢出席任何宴席,生怕听到别人的称呼,是残废,瘸子,还是要靠老婆的垃圾;不管哪个,都是莫大的耻辱。这位放荡了几乎半生的多情人,终于被迫退回家中。 这下那些情人们,该跑的跑,该断的都断了。 沈昌岁大抵是闷得慌,不想去外面的世界,却又渴望重新回到那里;所以也会去接沈屿白放学。但似乎两人之间的氛围更是尴尬,几乎不说话,偶尔的干巴巴的话题还是沈昌岁绞尽脑汁说的,而沈屿白只是挑着回答。 好在,还有姜山。 姜山上了小学后,自然时不时光顾。上了车便说个不停,上到年级小八卦,下到今天老师又布置了多少烦的要死的作业,势必不让车里的氛围滑向冰点。 “姜山,你真该去报个脱口秀。”沈屿白从上车到下车,姜山就像开了闸,就连沈昌岁在他面前都轻松了许多。“那你给我当捧哏。”姜山咧着嘴笑,顺带扯沈屿白下水。顾麟深早就说这孩子生性活泼,也没想到这么开朗。 可惜折腾了两年,沈昌岁还是去世了。不管是精神上还是rou体上,对他来说确实不如死更痛快。 葬礼来的人不多,顾家的人也出席了。沈屿白穿着黑礼服站在孟江燕身边。殿中间的棺材都用了最好的料子,沈昌岁就躺在里面,他的假肢到死还跟着他,近四十岁的男人脸上倒是看不出有多憔悴,馥郁的鲜花将他围绕。 他是父亲,沈屿白不住地往母亲身边靠近。 孟江燕今天还是从公司赶来的,在沈昌岁出车祸之前,她便已经开始接手一些沈家的业务,但对于沈家来说,始终不是沈家人。后来出了这件事,沈昌岁的事务全都堆在她的身上。孟江燕是了不起的人,即使在最为繁忙的交接时期,也能妥善处理好孟家和沈家的业务;书房的办公桌尽是企划案,合同书。有时来不及整理,便随手收进左侧的抽屉;桌上有时茶盏一摆就是一夜。尽管如此,她对骨rou的关注从未落下——还是会在半夜回到家中,轻轻推开孩子的房门,有时什么都不做,就静静地站着——只是如此。 她心里的那些暖意,那些一时烟消云散的困倦,只因如此。 孟江燕感受到沈屿白贴过来的身体,她面上没有表情,但还是像当时那般牵住他的手,“还有什么想对爸爸说的吗?”孟江燕弯下身子询问沈屿白。 他以为自己的情感是充沛的,哪怕和父亲的交流没有这么深,应该也有千万般话要出口,就像人们常说,要在亲人前做一些保证啊,祈祷啊。 心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到他甚至没找到适当的措辞。 他就站在第一排,距离沈昌岁不过二十米。这么短暂的距离,又是那么遥远的关系——沈昌岁,是他的父亲。 最后,他仅仅留下五个字——再见了,爸爸。 这就是他们能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许是他的表情看起来确实不太好,姜山在葬礼结束前,就偷偷跑来跟他说话:“沈屿白,你别太伤心。我mama说,人都要学会向前看。”这句话,曾经是顾麟深送给姜山的,彼时的姜山,还因为没有升进小学后继承好兄弟年级第一的头衔而闷闷不乐。 “你想啊,沈叔叔肯定会在以后都健健康康的,听说天堂可美好了。”姜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沈屿白已经12岁了,不管怎么说,肯定比10岁的姜山清楚:“没有这个地方。” “总之,你好好调理吧。实在不行,我陪着你呢。”姜山认真地说。 “多久?”沈屿白没来由地顺着他的话讲。 “那肯定一辈子啊。”姜山想都没想,“我们肯定要做一辈子好朋友啊。”主要是,他们从小就一起玩,都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以现在的想法,很难想到他俩哪天绝交。 实在是想象不到,因为一句就是十年——直到现在沈屿白还能清晰地记起姜山说这句话的眼神还有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