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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流亡子

    

五十七:流亡子



    張無忌拉著蛛兒的手,從那片谷地往外走。身後那些明教弟子傷得不輕,但好歹命是保住了。殷野王的人正忙著收拾殘局,把傷者一個個抬上騾車,準備運回天鷹教的營地。

    蛛兒一臉驚慌,整個人縮在無忌身後,小手死死攥著他的袖子,聲音發顫地催他:「阿牛哥,快帶我走。我不想待在這裡,我不想見他。」

    張無忌停下腳步。他回頭看了蛛兒一眼,她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唇不停地抖。他心裡一陣發酸,可腳下卻沒動。因為他看見殷野王正朝這邊走過來。

    「等一會兒。」他拍拍蛛兒的手背,低聲安撫一句,然後迎著殷野王走了上去。

    殷野王身材高大,一件黑色錦袍襯得他格外威嚴,腰間掛著彎刀,國字臉上自帶幾分肅殺之氣。他走到張無忌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裡露出幾分好奇。

    「前輩援手大德,晚輩決不敢忘。」張無忌抱拳行禮,聲音誠懇。

    殷野王拉著他的手,又端詳了一會,問道:「你姓曾?」

    「是,晚輩曾阿牛。」張無忌低下頭,不敢跟他的眼神對上。他怕自己一看就會忍不住,忍不住撲進他懷裡,叫他一聲舅舅。

    這是十多年來,他頭一次見到自己的親人。父母雙亡之後,他以為這世上再沒有血脈相連的人了。現在殷野王就站在他眼前,拉著他的手,問他叫什麼。他多想撲上去,大聲喊出來:「舅舅,舅舅!」可終究還是拼命忍住了,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紅了一圈。

    有道是:「見舅如見娘。」他父母雙亡,殷野王是他十多年來見到的第一個親人,這份激動,怎麼忍得住?

    殷野王見他眼神裡透著親近,只當他是感激自己救命,也沒往心裡去。他拍拍張無忌的肩膀,笑著說:「好小子,有膽識。接滅絕師太三掌,這份膽量,江湖上可沒幾個人有。」

    「前輩謬讚了。」張無忌勉強擠出個笑容,把眼裡的淚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殷野王點點頭,正要再說什麼,目光突然掃到一旁的蛛兒身上。他瞇起眼,淡淡一笑,說道:「阿離,你好啊!」

    蛛兒站在張無忌身後,身子止不住地發抖。她轉過頭來,眼神裡頭滿是怨毒,死死盯著殷野王,嘴唇咬得發白。過了半晌,她才低下頭,心不甘情不願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爹!」

    這聲「爹」一出口,張無忌像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愣在原地。他腦子裡念頭飛轉,一下子明白了許多事:原來蛛兒是舅舅的女兒,那不就是我的表妹嗎?她殺了二娘,不小心害死了自己沒出世的弟弟,又說爹爹一見她就想殺她……怪不得我總覺得她的一舉一動都像極了我娘。

    他回頭看著蛛兒,心裡又驚又痛。難怪她笑起來的樣子、發脾氣的樣子,都跟娘那麼像。原來她是娘的親侄女,是他的親表妹。

    只聽殷野王冷笑一聲:「你還知道叫我一聲爹?哼,我還以為當初沒一掌打死你,讓你外公救走了,你就連我這個爹都不放在眼裡了。沒出息的東西,跟你媽一個樣,練什麼『千蛛萬毒手』。哼,你去找面鏡子照照,看看自己現在成了什麼鬼樣子?我姓殷的家裡,可出不了你這樣的醜八怪!」

    蛛兒剛才還嚇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可一聽殷野王提起她娘,她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父親的臉,眼神裡頭全是恨意。她扯著嗓子,一字一句地說:「爹,你不提以前的事,我也不提。你既然要說,那我就問問你,我娘好好兒地嫁了你,你為什麼還要另娶二娘?就算你娶了二娘,又為什麼由著她設計害死我娘?」

    她的聲音在發抖,可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又尖又利,扎得人喘不過氣。

    殷野王的臉色瞬間鐵青,額頭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他指著蛛兒,罵道:「你……你這個死丫頭,不管怎麼說,這都不是你殺二娘、害死你兄弟的理由。你這麼不孝,今天再怎麼狡辯也沒用。你外公已經不在了!現在能管你的只有我。」

    他回手一揮,沖身後的天鷹教弟子喝道:「來人!把這丫頭給我帶走。」

    兩個黑衣弟子應聲上前,伸手就要去抓蛛兒。

    張無忌雙手一攔,擋在蛛兒面前,大聲道:「且慢!殷……殷前輩,你要帶她去哪裡?」

    殷野王眉頭一皺,冷冷地說:「這丫頭是我的親生女兒,她害死庶母,連累兄弟送命,這種禽獸不如的東西,我還能放任她不管?我要帶她回去好好管教。」

    「管教?」蛛兒從張無忌身後探出頭,冷笑一聲,「你是想打死我吧?就像當年想一掌打死我那樣?」

    「你給我閉嘴!」殷野王怒喝一聲,一巴掌就扇了過去。

    張無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兩人四目相對,空氣裡的火藥味一下子濃了起來。

    「曾阿牛,你放手。」殷野王語氣冰冷,「這是我們殷家的家務事,輪不到你來管。」

    「她是我朋友。」張無忌沒鬆手,「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帶走她。」

    「朋友?」殷野王笑了,笑聲裡滿是不屑,「你才認識她幾天?你知道她是什麼人嗎?她是個殺人犯,連自己的庶母和兄弟都敢殺!」

    「那是因為二娘先害死了我娘!」蛛兒尖聲喊起來,眼淚嘩地就流了下來,「我娘死得那麼慘,你管過嗎?你只顧著跟那個賤人快活,什麼時候管過我娘的生死?」

    「你——!」殷野王氣得渾身發抖,一把甩開張無忌的手,就要衝上去抓蛛兒。

    張無忌再次擋在中間,張開雙臂護住身後的人,大聲說:「殷前輩,你先冷靜一下!」

    「我冷靜個屁!」殷野王吼道,「你再不讓開,我連你一塊兒打!」

    「那你打吧。」張無忌站得筆直,一步都不退。

    殷野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臉色陰晴不定。他深吸一口氣,突然一掌拍出,直奔張無忌胸口。

    張無忌側身一閃,那一掌擦著他的肩膀過去,掌風颳得他臉頰生疼。他沒還手,只是閃避,一邊閃一邊說:「殷前輩,有話好好說,何必動手?」

    「好好說?」殷野王又是一掌拍過來,「這丫頭要是能好好說話,也不會殺人了!」

    兩人過了幾招,張無忌只守不攻,被殷野王逼得連連後退。蛛兒在後面看得急得直跺腳。

    「阿牛哥,你別管我了!」她哭喊著,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記著你的好,一輩子都記著。你快走,你打不過我爹爹的。」

    張無忌沒理她,繼續擋在殷野王面前。他知道自己不能還手,這是他的親舅舅,他下不去手。但他也不能讓殷野王帶走蛛兒,一旦帶走,蛛兒多半活不成了。

    就在這時,黃沙裡突然鑽出一個青袍人。那人動作快得像鬼魅,一眨眼就到了跟前,伸手一撈,就把蛛兒從張無忌身後抱了起來。

    「誰——!」張無忌大驚,轉身就要去搶。

    那青袍人縱聲長笑,笑聲尖銳刺耳,在沙漠上空來回飄蕩。他抱著蛛兒,腳下生風,飛一般地跑了,速度快得嚇人。

    殷野王怒喝一聲:「韋蝠王,你也來多管閒事?」

    韋一笑?張無忌心裡一驚,這不就是青翼蝠王嗎?他顧不上多想,拔腿就追。

    殷野王也同時發足急追,三個人一前兩後,在沙漠裡頭狂奔起來。

    韋一笑輕功天下第一,抱著個人跑起來仍像一陣風。殷野王內力深厚,輕功也極為了得,腳下生風,跑得飛快。張無忌體內九陽真氣流轉,越奔越快,腳下像踩了風火輪。

    但韋一笑更快。眼見著剛開始還相距數丈,沒過多久就變成十幾丈、二十幾丈、三十幾丈……最後人影都沒了,消失在茫茫沙漠裡。

    殷野王氣得笑了出來,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喘氣。他轉頭看了張無忌一眼,發現這年輕人一直和自己並肩跑著,半步都沒落下,心裡暗暗吃驚。

    「好輕功。」他說,「你小子,到底什麼來頭?」

    張無忌沒回答,只是望著韋一笑消失的方向,心裡七上八下。蛛兒被韋一笑抓走了,這可怎麼辦?韋一笑是出了名的吸血惡魔,落在他的手裡,蛛兒還能有好?

    兩人站在沙漠裡,沉默了好一會。殷野王突然開口:「你擔心那丫頭?」

    「是。」張無忌說,「韋一笑心狠手辣,我怕他傷害蛛兒。」

    「放心吧。」殷野王冷笑一聲,「韋一笑雖然兇殘,但不會隨便殺明教的人。阿離是我女兒,他不會動她。」

    張無忌鬆了口氣,可還是放心不下。他正要開口,忽然聽見幾聲極尖銳的海螺聲遠遠傳來,聲音刺耳,在沙漠上空迴盪。

    殷野王眉頭一皺,側耳聽了一會,臉色變得很難看。他自言自語道:「肯定是洪水、烈火各旗怪我不救銳金旗,又出亂子了。」

    他轉頭看著張無忌,眼珠子轉了轉,突然笑了。那笑容裡頭帶著幾分陰冷,讓人看了心裡發毛。

    「小子,」他說,「天鷹教遇上敵人了,我得趕回去應付。你自己去找韋一笑吧。這人兇惡陰險,真要遇上了,你得先下手為強。」

    張無忌一愣:「我本領低微,怎麼打得過他?你們有什麼敵人來攻?」

    殷野王側耳又聽了一下號角,臉色更加難看:「果然是明教的洪水、烈火、厚土三旗都到了。」

    張無忌說:「大家都是明教,又何必自相殘殺?」

    殷野王臉一沉,冷冷丟下一句:「小孩子懂什麼?」說完轉身就走,朝來路奔了回去,幾個起落就不見了人影。

    張無忌站在沙漠裡,望著殷野王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韋一笑消失的方向,心裡亂成一團。他知道殷野王是想借刀殺人,讓他去找韋一笑送死。可他不能不救蛛兒,那是他的表妹,是他在這個世上僅存的親人之一。

    「他休息,我不休息,他睡覺,我不睡覺。」張無忌咬咬牙,打定主意,「我就跑上三天三夜,總能追上他。」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順著韋一笑留在沙上的腳印,邁開步子就追了上去。

    這一追就是三天三夜。

    張無忌白天跑,晚上也跑,餓了就啃幾口干糧,渴了就喝幾口水囊裡的水。累了就放慢腳步走一會,緩過勁來又加快速度跑。他一刻不停,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腳印,生怕跟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