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烈焰焚林·皓月現真容

    密林裡頭，到處是幾百年的大樹，樹冠把天遮得嚴嚴實實。藤蔓從枝幹上掛下來，像一道道簾子。海風使勁從海岸那邊灌進來，吹得樹葉「嘩嘩」亂響。頭頂上偶爾漏下幾道光，打在滿地爛葉子上，亮晃晃的。空氣裡全是土腥味和葉子腐爛的氣味，還夾著一絲絲煙味，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

    「不要！求你了，不要這麼做！」

    這一聲喊從林子深處傳過來，又尖又細，帶著哭腔和顫音。張無忌耳朵一豎，整個人像被定住了，血猛地往頭頂上衝。

    那是小昭在叫。

    他沒說話，腳下使勁一蹬，地面踩出個坑，人直接竄了出去。他在林子裡飛快地跑，灌木和藤蔓被他撞得「嘩啦啦」斷開，葉子滿天飛。趙敏和武青嬰在後頭對看一眼，拔腿就追，可張無忌跑得太快，一眨眼就把她們甩出老遠。

    衝過一片密密麻麻的榕樹根鬚，張無忌猛地站住，瞳孔縮得跟針尖一樣。

    眼前是一塊空地，大概七八丈寬。空地當中，小昭被死死綁在一棵大榕樹上。她兩隻手反在樹後頭，繩子勒得死緊，手腕上紅印子一道一道的。兩隻腳分開綁在樹根位置，整個人貼在樹上，動都沒法動。她滿臉都是眼淚，眼睛腫著，嘴皮子一直抖，盯著前頭，怕得要命。

    她身子周圍，堆了一圈乾柴和落葉，碼得整整齊齊，把她圍在正中間。那些柴火都是挑過的，曬得乾透的那種，見火就著。空氣裡那絲煙味，就是從這兒飄出去的。

    金花婆婆拄著她那根龍頭拐，站在柴堆外頭幾步遠的地方。她背駝得更厲害了，樹影照在她那張全是皺紋和疤的臉上，沒一點表情，就跟塊風乾的橘子皮一樣。她左手攥著個火摺子，頂端正冒著一股青煙，看著隨時都會燒起來。

    「婆婆......求您了......」小昭嗓子都啞了，眼淚不停地從那雙大眼裡湧出來，順著臉流下去，滴在她胸口上。「小昭從來沒做過對不起您的事......求您放過我吧......」

    金花婆婆的聲音又低又啞，聽得人耳朵難受。「小昭，你別怪婆婆心狠。現在這個聖主，就是個畜生，成天就想著怎麼糟蹋女人。今天要是不把你燒了，往後你鐵定落他手裡，那才叫生不如死。」

    「不會的！公子！公子會護著小昭！公子答應過的...」小昭拼命搖頭，頭髮散開，黏在濕乎乎的臉上。「小昭就想跟著公子，旁的什麼都不要......求您了，放了小昭......」

    金花婆婆不再搭話。她把火摺子湊到嘴邊，吹了一口。火摺子頭上「嗤」一聲，冒出一團黃黃的火焰，把她那雙渾濁的眼珠子都照亮了。

    「不要------」

    小昭的尖叫聲還沒落下，金花婆婆手一甩，火摺子就掉進了柴堆。乾柴沾火就著，「轟」地一下，火苗子竄起老高，順著柴堆飛快地燒成一個圈。火焰從四面八方朝小昭那邊撲過去。濃煙滾滾往上冒，嗆得小昭死命咳嗽，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就在這時候，一道人影從林子裡猛衝出來。

    張無忌一腳踩在地上，踩出一個深坑，整個人借力跳了起來，直接從火苗子上頭掠過去。他人在半空，兩隻手掌一齊拍了出去，九陽真氣帶著一股大力，像一堵看不見的牆，狠狠撞在那圈燒著的柴火上。

    「轟隆！」

    著火的樹枝被掌風掀得到處亂飛，帶著火尾巴落到遠處的草地上，又把那邊的枯草點著了一片。張無忌落在小昭前頭，左手往後一抄，把她連人帶樹擋在身後，右手拔出背上的屠龍刀。黑沉沉的刀身，在火光裡透出一層暗暗的紅色。

    「金花婆婆！」張無忌從嗓子眼裡擠出聲音來，火氣壓都壓不住，「你連個沒幹系的小姑娘都不放過？」

    金花婆婆看張無忌突然殺出來，那張皺巴巴的臉上閃過一絲吃驚，但馬上又變得沒什麼表情了。她拄著拐杖，駝著背往後退了一步，聲音沙啞地說：「張教主，老身勸你少管這檔子事。」

    「少管？」張無忌冷哼一聲，把刀橫在胸前，「你把人綁起來活活燒死，叫我別管？」

    他單手一轉刀背，用刀鋒輕輕一挑。綁著小昭的繩子碰到屠龍刀的鋒刃，跟豆腐一樣斷成幾截。小昭身子一軟，直直往前倒。張無忌伸手摟住她的腰，把她拽進懷裡。小昭把臉埋在他胸口，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兩隻手死死揪著他的衣服，指甲都摳進布料裡了。

    「公子......公子......」她聲音斷斷續續的，全是哭腔，「小昭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你了......」

    「沒事了。」張無忌一手握著刀，一手緊緊摟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上。「我在這兒，沒人能把你怎麼著。」

    話剛說完，趙敏和武青嬰才氣喘吁吁地趕到。趙敏一隻手按著倚天劍的劍柄，目光飛快地在金花婆婆和小昭身上轉了一圈，眉頭就皺了起來。武青嬰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大口喘著氣，臉色白得嚇人，一看就還沒從她爹的死裡頭緩過來。

    趙敏還沒張嘴，一陣又密又急的腳步聲從海灘那邊過來了。腳步踩在落葉上，「沙沙沙」地響，一聽就知道人不少，而且跑得飛快。

    張無忌耳朵動了動，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林子邊上，一群人從樹縫裡冒了出來。走在最前頭的，正是陳友諒。他穿著件青灰色長袍，手裡提著一把劍，臉上掛著那種讓人噁心的假笑。他後頭，跟著二十來個波斯明教的人，都穿著白袍子，腰裡掛著彎刀，腳步齊得很，滿臉殺氣。

    更讓張無忌心裡發緊的是，這幫波斯人最後面，還跟著三個老面孔——流雲使、妙風使、輝月使。這三個人散開了站，一看就把整塊空地都罩在了他們能出手的範圍裡頭。

    陳友諒走到空地邊上站住，朝金花婆婆拱了拱手，笑得全是算計的味道：「金花婆婆，咱們又見面了。」

    金花婆婆臉色變了，抓著拐杖的手緊了又緊：「陳友諒，你倒是命大，還沒死？」

    「托婆婆的福，在下活得挺好。」陳友諒笑了笑，轉頭看向張無忌，眼裡頭陰了一下，「張教主，又碰上了。上次在靈蛇島廣場上，你那一石子，把我這手腕子疼了好幾天呢。」

    張無忌沒搭理他。他的視線越過陳友諒，落在風雲月三使身上，又掃了一眼那二十來個波斯人，最後看向金花婆婆。

    「金花婆婆，」張無忌把聲音壓得很低，「現在這個局面，你想怎麼辦？」

    金花婆婆沉默了一下，忽然冷笑一聲，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張教主，老婆子雖然跟你合不來，但這幫波斯來的也不是什麼好貨。今天咱們先聯手，把這幫外人打發了。你跟我的賬，回頭再算。」

    「行。」張無忌點頭。

    話音剛落，流雲使就動了。他腳下踩著一種很怪的步法，身子扭來扭去，在空氣裡留下好幾道影子，一眨眼就到了張無忌跟前。他掌上帶著一股黏乎乎的大力，一掌拍出來，空氣都被攪得「嗡嗡」響。

    張無忌左手摟著小昭，右手掄起屠龍刀橫掃出去。刀身劃破空氣，帶起一陣沉悶的風聲，刀鋒上透出一層淡淡的金色，那是九陽真氣灌進刀裡的樣子。流雲使一掌拍在刀身上，「啵」一聲悶響，兩股勁撞在一起，誰也沒佔到便宜。

    妙風使趁這空檔從側面攻上來，手裡彎刀劃出一道怪異的弧線，從一個根本想不到的角度削向張無忌的肋骨。同時間，輝月使的長鞭也甩了過來，鞭梢在空中「啪」一聲脆響，直奔張無忌的脖子。

    張無忌腳下一轉，乾坤大挪移的功夫使了出來。妙風使那一刀明明砍向他肋部，卻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道帶偏了，刀鋒一歪，竟朝輝月使的鞭子削了過去。「噹」一聲響，彎刀和長鞭撞在一塊兒，火星子亂濺。妙風使和輝月使同時一愣，都沒想到自己的招數會招呼到同伴身上。

    金花婆婆也沒閒著。她那根龍頭拐在她手裡像活了一樣，每一拐揮出去都帶著「呼呼」的風聲，力道沉得不像是一個駝背老太能打出來的。她一個人擋住了七八個波斯人，拐杖掃過去，那幫人紛紛往後躲，有兩個退得慢的，被拐杖掃到小腿，「哢嚓」一下骨頭斷了，慘叫著倒在地上。

    趙敏把倚天劍拔了出來，劍光冷颼颼的，像一道清水。她劍法走的是輕快路線，劍鋒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銀光，每一劍都精準地刺向波斯人的手腕、膝蓋這些要緊但又不要命的地方。她身子輕盈，在人堆裡穿來穿去，三個波斯人圍著她打，連她衣服角都摸不到。

    武青嬰武功平常，但這會兒也豁出去了。她從地上撿起一根粗樹枝，掄圓了胳膊，朝一個想從後頭偷襲趙敏的波斯人頭上砸去。那人聽見腦後風聲，趕緊歪頭躲，樹枝砸在他肩膀上，「啪」一下斷成兩截，那人也踉蹌著退了好幾步。

    張無忌一個人對上三個，硬碰風雲月三使。流雲使的掌力黏糊糊的，妙風使的彎刀路子詭異得很，輝月使的長鞭又刁又狠，三個人的招數配合得嚴絲合縫，你補我我補你。張無忌把屠龍刀舞得密不透風，黑沉沉的刀光像一堵牆，把三人的攻擊全都擋了回去。九陽真氣灌滿了刀身，每一刀揮出去都勢大力沉，刀鋒跟彎刀、長鞭碰在一起，火星亂冒，「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乾坤大挪移！」

    張無忌低喝一聲，左手在空中畫了個圈。流雲使拍過來的一掌被這股勁帶偏了，掌力一歪，結結實實拍在妙風使的彎刀上。「砰」一聲悶響，妙風使的彎刀脫手飛了出去，他整個人都被震得連退了好幾步，虎口一陣陣發麻。流雲使自己也被反震回來的力道弄得氣血翻騰，胸口憋悶得厲害，一時半會第二掌拍不出來。

    輝月使一看這情形，長鞭一抖，鞭梢在空中打了個花，直奔張無忌面門。張無忌側頭讓過，鞭梢擦著他耳朵過去，抽在他身後一棵大樹幹上，「啪」一下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樹皮都給抽炸了。他順勢轉了個身，屠龍刀反手劈出去，刀鋒直奔輝月使的腰間。輝月使嚇了一跳，趕緊收鞭子回防，把長鞭在身前纏成一個圈，硬接這一刀。

    「噹！」

    刀鋒砍在鞭身上，火星子迸射。輝月使只覺得一股巨力從鞭子上傳過來，整條胳膊都震麻了，虎口一陣劇痛，差點鞭子都握不住。她人被這股力震得往後滑出去好幾尺，腳底在地上拖出兩道淺溝。

    就在這當口，一個洪亮的聲音像打雷一樣在空地邊上炸開了。

    「都給老子停手！」

    這一聲吼，聲音大得嚇人，震得樹葉都跟著抖了好幾抖。正在交手的人都不由自主停了下來，一齊扭頭看過去。

    空地邊上，一個塊頭極大的男人大步走了進來。他看著五十歲上下，虎背熊腰，一身的腱子rou把那件寬鬆的白袍子撐得鼓鼓的。他腦袋剃得只剩一層青茬，絡腮鬍子很密，一張方方正正的臉上，那雙藍汪汪的眼睛裡頭像燒著兩團火，讓人不敢正眼瞧。他光著兩隻大腳踩在落葉上，每一步踏下去都穩穩當當，像一座小山在往前移，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

    正是拜日聖主，基安。

    基安拿眼在場子裡掃了一圈，先看了看被張無忌震退的風雲月三使，鼻子裡哼了一聲，那股子不屑勁兒，誰都聽得出來。然後他視線落在金花婆婆身上，停住了。

    他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來的笑讓人心裡頭直發毛。

    「皓月聖女。」基安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這四個字，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黛．綺．絲。這可有年頭沒見了。」

    金花婆婆的臉一下子就青了。她握著拐杖的那隻手，手指節因為太用力都泛了白，整條胳膊微微地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閃過一絲藏都藏不住的怕。

    基安邁開腿，朝金花婆婆走過去。他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說有點慢，但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微微一震，好像走過來的不是個人，而是一頭剛醒過來的猛獸。

    金花婆婆厲聲大叫，掄起龍頭拐，使足了全身的力氣朝基安腦袋砸下去。拐杖劃破空氣，發出「嗚」地一聲尖響，力道猛得嚇人。

    基安眼皮都沒抬。他抬起左手，就那麼隨隨便便地一抓。

    「啪！」

    龍頭拐的頭被他穩穩抓在手心裡。金花婆婆使勁往回奪，可拐杖像被鐵鉗子夾住了，紋絲不動。基安五根手指頭慢慢收緊，就聽「哢吧哢吧」一陣脆響，那根精鋼打的龍頭拐，竟然被他空手捏得變了形狀，杖身上裂開了一道道細紋。

    基安右手往前一探，五根手指像鷹爪子，直直抓向金花婆婆的臉。金花婆婆嚇得魂飛魄散，趕緊鬆了拐杖往後暴退，可她速度哪裡比得過基安。只聽「嗤啦」一聲響，像是布被撕開，基安的手指從她臉側劃過，指尖勾住了什麼東西，猛地往下一扯。

    一張薄得幾乎看不見的面具，被他硬生生從金花婆婆臉上扯了下來。

    面具後頭，是一張美得讓人倒吸一口涼氣的臉。

    那女人看著頂多三十出頭。她眉眼帶著濃濃的外族味道，眉骨高，鼻樑挺，嘴唇飽滿，rou嘟嘟的。皮膚白得透亮，在太陽底下泛著淡淡的象牙色光澤，細膩得看不見一個毛孔。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碧藍色的眼珠子，嵌在那張白玉一樣的臉上，亮得驚人，就算現在裡頭全是驚恐和怒氣，還是美得讓人心裡發顫。

    她頭髮從面具下散下來，又濃又捲，黑得像墨，鋪滿了肩膀，髮絲在陽光底下泛著一層幽藍色的光。她整個身段也全顯出來了——肩膀圓潤，鎖骨細細的，胸前那對大得嚇人的rufang把衣襟撐得滿滿當當，隨著她急促的喘氣，劇烈地上下起伏。腰細得厲害，好像一隻手就能掐過來，跟她胸脯和屁股的豐滿形成了誇張的對比。屁股又圓又翹，把裙子繃出一個勾人的弧度。

    這就是黛綺絲。紫衫龍王。波斯明教的皓月聖女。那個被江湖上叫做武林第一美人的女人。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些波斯教眾一個個瞪圓了眼，連手裡的刀都忘了舉。風雲月三使也是臉色一變，不約而同往後退了半步。就連趙敏，看到黛綺絲那張臉的時候，也微微張開了嘴，眼裡頭閃過一絲壓不住的驚豔。

    基安把撕下來的面具隨手一扔，面具掉在地上，滾了兩滾，停在一叢野草邊上。他盯著黛綺絲那張美極了的臉，臉上浮出一個貪婪又下流的笑，露出一嘴被煙草熏得焦黃的牙。

    「嘖嘖，二十多年了，你愣是一點沒變。」基安說話的語氣裡全是毫不遮掩的饞，「還是這麼勾人。當年你叛出總教，跟韓千葉那個窩囊廢私奔，老子氣得好幾宿沒合眼。不過沒事兒，今天總算讓老子逮著你了。」

    他說著，左手一翻，五指成爪，一股燙人的氣勁從他掌心裡爆出來。那是拜日神功的內勁，剛猛得厲害，熱得像一團燒紅的鐵。他隨手一掌拍在黛綺絲肩頭，就聽「砰」一聲悶響，黛綺絲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重重砸在一棵大樹幹上，又彈落在地。她張嘴吐出一口血，那血落在枯葉子上，還冒著絲絲熱氣。

    「平等王。」基安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一個頭髮鬍子全白了的老頭從波斯教眾裡走出來，正是十二寶樹王裡的平等寶樹王。他走到黛綺絲邊上，彎腰把她從地上拽起來，把她的手反剪到背後，拿一根粗麻繩結結實實地捆上。黛綺絲嘴角掛著血，腦袋無力地垂著，那一頭濃密的黑頭髮散下來，把臉全遮住了。

    「看好了，別讓她死了。」基安吩咐了一句，然後轉過身，那雙藍汪汪的眼睛盯住了張無忌。

    張無忌後背一陣陣發緊。這種感覺他很少體會過——就算是對上玄冥二老聯手，他也沒這種被一頭猛獸盯上的感覺。他懷裡的小昭抖得更凶了，手死死抓著他的衣服，指甲都陷進了他rou裡。

    「你就是張無忌？」基安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語氣裡帶著審視的味道，「中土明教的教主？練成了乾坤大挪移和九陽神功的小子？」

    張無忌沒應聲。他把小昭輕輕推到身後，兩隻手握住屠龍刀的刀把，刀尖斜指著地，擺出一個防守的架子。九陽真氣在他身子里飛快地轉，丹田裡頭的熱流燒得厲害，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湧過去，他渾身上下的皮膚都開始透出一層淡淡的紅光。

    基安咧嘴一笑，忽然就動了。

    他右拳往腰間一收，攥緊拳頭的時候，空氣裡竟然響起了「嗤嗤」的聲音，拳頭面上凝聚的拜日真氣變成了一團rou眼能看見的赤紅色光。他腳下猛地一蹬，地面被踩出一個深深的坑，整個人帶著一股燙人的熱浪，朝張無忌猛衝過來。

    赤火拳第一式——星火一閃。

    這一拳來得太快了，快得張無忌只能靠本能反應。他雙手持刀，把屠龍刀在身前一橫，九陽真氣拼命往刀身裡灌，黑沉沉的刀面上浮出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

    「轟！」

    拳頭砸在刀身上，發出來的聲音不是金屬碰撞的脆響，而是一聲悶雷般的爆鳴。張無忌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從刀身上撞過來，那股力道熱得像岩漿，沉得像一座山。他虎口一下子就崩開了，鮮血順著刀把往下淌。兩條胳膊被震得發麻，骨頭都在「咯咯」響，好像隨時會斷掉。他雙腳在地面上往後滑，鞋底摩擦著泥土和落葉，犁出兩道七八尺長的深溝，最後腳後跟撞在一塊凸起的樹根上，才勉強停了下來。

    他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嗓子眼裡頭發甜，差點一口血吐出來。兩隻手雖然還握著刀，但刀身在微微發抖，胳膊上的rou也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公子！」小昭尖叫出聲，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趙敏臉色也變了。她握緊倚天劍，腳往前邁了一步，但基安只是斜了她一眼，那眼神裡的輕蔑和不屑，讓趙敏的腳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

    「還行。」基安點了點頭，語氣裡竟然帶著點讚賞的意思，「能硬接老子一拳還沒趴下，你小子確實有兩下子。怪不得帖木兒和阿勒坦都折在你手裡。」

    話剛說完，他身子再次暴起。這一次他速度更快，整個人幾乎變成了一道白色的影子，兩條腿在空中交替踢出，每一腳都帶著燒著一樣的氣勁，腳尖劃破空氣，竟然發出「呼呼」的燃燒聲。他雙腿掄開了，攻勢密得像狂風暴雨，從上下左右朝張無忌罩下來，每一腳都奔著要命的地方去——頭、喉嚨、心口、小肚子。

    烈焰腿第二式——焰狼噬日。

    張無忌咬緊了牙，把乾坤大挪移的心法催動到了極致。他身子周圍浮出一層看不見的氣場，那是乾坤大挪移牽引之力弄出來的防禦。基安的腿影踢進這層氣場裡頭，方向就被輕輕帶偏了，本來踢向他喉嚨的一腳偏到了肩頭，本來踢向他心口的一腳偏到了肋骨上。

    可就算是偏了，基安的腿勁還是沉猛得嚇人。每一腳踢在張無忌身上，都發出「砰砰」的悶響，跟大鎚子砸沙袋一樣。張無忌被踢得連連倒退，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地上留一個深深的腳印，腳印邊上的土都被震鬆了。他嘴角滲出一絲血，順著下巴滴了下去。

    就在這當口，一道人影忽然從旁邊衝了出來，擋在了張無忌前頭。

    是武青嬰。

    她臉上還掛著沒乾的淚，眼睛紅腫得跟核桃一樣，嘴唇因為難受而劇烈地抖著。但她眼睛裡頭，卻有一種豁出去的光——那是個剛死了爹，什麼都已經沒了的人，最後剩下的那點光。

    基安下一腳已經踢出去了，根本收不住。那隻裹著燙人氣勁的腳，結結實實踹在了武青嬰的胸口上。

    「砰！」

    一聲沉得發悶的響動。武青嬰的胸口rou眼可見地凹了進去，肋骨折斷的「哢嚓」聲聽得清清楚楚。她整個人像捆稻草一樣往後飛，嘴裡噴出一大口血，那血在空中炸開成一片血霧，在太陽底下紅得刺眼。她身子從張無忌頭頂飛過去，重重摔在地上，又彈了一下，然後就不動了。

    「青嬰！」張無忌眼眶都瞪裂了。

    他撲到武青嬰邊上，跪下身子，手發著抖去探她的鼻子。手指頭碰到她上嘴唇，冰涼，一絲氣兒都沒有。他又去摸她脖子側面的脈，同樣沒有一點動靜。她眼睛還睜著，可那雙眼裡頭的光，已經完全滅了。

    張無忌的手就那麼僵在半空中。他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武青嬰那張髒兮兮的臉在他模糊的視線裡慢慢變得看不清了。她才剛剛把她爹埋了，轉眼之間，自己也變成了個冰涼的屍首。

    「張無忌！」趙敏的聲音像一盆冰水澆在他頭上，「走！」

    她衝過來，一把拽住張無忌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另一隻手拽住小昭的手腕，拖著兩個人就往密林深處跑。張無忌踉踉蹌蹌被她拽著跑，腳下絆了好幾回，眼睛還死死盯著武青嬰屍首那個方向，直到密林的樹把那邊全遮住了。

    基安沒追。他站在空地中間，低頭看了看武青嬰的屍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就像看一堆扔掉的破爛。他抬起腳，在鞋底蹭了蹭沾上的血跡，然後轉過身朝平等王揮了揮手。

    「把那娘們帶回船上去。老子今晚要好好樂一樂。」

    他聲音在林子裡迴盪，驚起一群海鳥，撲騰著翅膀往天邊飛去了。那聲音裡頭沒有得意，沒有殘忍，只有一種讓人從骨頭縫裡發寒的、理所當然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