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花想容

    现在是十九世纪中叶,大英帝国处在有史以来最好的时代,不必说遍及全球的殖民地如何供养起英伦三岛的富饶优渥,也不必说首屈一指的现代化工业如何引领着时代潮流的波流涌动,仅帝国首都这一城就能显而易见地让整个世界为之倾倒:高楼大厦和穿梭其中的有轨电车,束腰的淑女与执手杖的绅士,还有掠夺了全世界宝藏的帝国博物馆,每一个细节都能以日不落的强盛来折服初来乍到的旅客。

    ————但这跟我和爱丽丝有什么关系?跟在贫民区夜行的吸血鬼有什么关系?

    与纸醉金迷的伦敦西区截然不同,东区是一片死气沉沉的世界,浸泡在永无止尽的灰霾中:它们由至少一周二十四吨一平方英里的污染物汇聚而成。

    乌鸦在伦敦的天空里与灰霾一样无处不在,它们盘旋着发出的凄长嘶哑,在残垣断壁上撞出的回声里震荡。

    我和爱丽丝走在泥泞的街道上,四周都是水沟,这段贫瘠的道路让我想起了遇见她的那一年:我和奥尔菲斯走在相似的路上,沿途黑压压一片的乌鸦乱飞;我们把她从人类的世界带进了吸血鬼的世界。

    似乎童年的阴影在内心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爱丽丝并不想在这段路上多作停留,我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疾行的小小身影。

    “爱丽丝,等等,”差不多到杰克说的地点了,我不得不叫住前方越来越远的爱丽丝,“我们不走这边。”

    “那怎么走?我们都是初来乍到,你却认识路?”

    爱丽丝停下脚步,站在夜雾里回头看我,她那蜜色的大眼睛被晕染得深沉。

    “mama,我发现你怪怪的。”她继续说,“像是……瞒着我什么心事,难道你知道了什么,可我却不知道?”

    我承诺过保守杰克的秘密,只好对女儿近乎质问的疑惑别过了脸:“不是的,只是一种感觉,感觉这附近……”

    “那为什么我没有这种感觉?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爱丽丝并不满足我的说辞,但是她也未追问下去,因为就在此刻,我们都被视野尽头一闪而过的某道黑影吸引了注意力。

    因此争执的风暴隐而不见。

    快到天亮时,马车抵达了位于伦敦东郊的长老公馆。

    在伦敦东区我们遇见的黑影正是长老的下属,他同意为两个远道而来的同类引荐。

    这座哥特式的宅邸内厅很高,脚步踩在地板上就会有回声,灯光的缺失则使整个空间显得幽暗深邃:总而言之,是个奇幻传说中典型的吸血鬼住宅。

    长老正在会客厅与另一位访客交谈,我作为母女二人的代表被单独领进去时,听见他对那位身着法式礼服的访客说:

    “约瑟夫,又是一名异乡客。”

    名唤约瑟夫的男人转过头,我正要行问候礼,屈膝时恰巧对上了他的眼睛。

    ……自从告别人类的世界后,我的色彩永远都是属于黑暗的沉闷基调,一如老墙的壁纸褪去了希望和颜色————而从这个男人的眼眸我所撞见的,却是如此纯净而明艳的色彩:那是我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万里晴空才有的湛蓝色。

    约瑟夫起身来到我跟前,抬起了我的手,这个动作要我猛地回过神,连忙将自己的手套摘了下来,让他将吻落在手背上。

    他的头发和睫毛都是罕见的银白色,让我想起满月的光泽,我听见他说:

    “我是约瑟夫·德拉索恩斯,你与我在十八世纪梦想的东方一样美丽。”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一时出了神,都不知自己的回应是不是小到他都听不清。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约瑟夫,第二次相见时,我已经完成了杰克的委托,并在伦敦安顿完毕、应长老邀请出席夜间舞会:这是此地吸血鬼们定期举行的社交活动。

    为此,我换下寡妇的黑纱,第一次穿上晚礼服。爱丽丝为我挑选了礼服的款式,她深谙时装潮流的奥秘。

    我从未参加过此类活动,在踏着满室珠光迈入人影袅娜的舞厅时,还是选择了不起眼的角落;爱丽丝则与生俱来似地融入了这个耀眼的场合:她虽然保有孩子的身躯,但是她纤巧的仪态、深邃的眼神,使她散发出成熟女性的非凡魅力。

    尤其是,吸血鬼们早已丢弃了将外貌与年龄挂钩的习惯:在爱丽丝面前,他们会像对待一位贵妇人那样弯腰行礼,这种态度又强化了爱丽丝的兴趣————尽管不会长大,但我的“女儿”还是仿佛春天的树木一样开花了。

    正当这时,有人来邀请我这个生面孔共舞。

    我只能抱歉地谢绝,这并非因为我反感他,而是因为我压根……不会跳舞。

    ————在当年拒绝去舞厅狩猎后,我也彻底与这种社交活动绝缘了。爱丽丝的舞蹈是奥尔菲斯教的。

    邀舞的人离开后,我为了排遣尴尬,而选择离开舞会现场。

    通往花园要经过一段走廊,沿途的墙上挂着成排油画,而我的正前方有位眼熟的银发青年。

    “晚上好。”约瑟夫听到我的脚步,目光从墙上的油画转移到我身上。

    “晚上好。”我对他回礼,注意力却被他方才注视的那幅画所吸引,不由得脱口而出:

    “这是玛丽王后?”

    “你见过她?”

    我端详着画中女子的绝代风华,喃喃道:“是也不是……”

    我曾经在许多地方见过她。

    在五光十色的电影里,在辞藻奢丽的文段中,还有在这一幅幅一眼万年的画作上,我都见过她、法兰西的末代王后:提起十八世纪,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她。可惜当我跨过了岁月的距离时,断头台的大幕还是已经落下。

    约瑟夫也重新看向画中的王后,解说道:

    “这副油画成作于凡尔赛宫里面,记录了她一生最美好的岁月……当时英国的长老正在法国游历,仅那一眼,他便再也忘不掉她了。”

    我一愣:“难道后来长老将王后……”

    “王后的死刑在正午,长老救不了她。”

    话题便顺理成章地围绕王后和以王后为代表的那段岁月所展开,我憧憬过那娇柔精致的洛可可风尚,约瑟夫则正是自那时走来的贵族之子,于是我们谈论起凡尔赛宫的花园、晃动羽扇的贵妇与闪闪发光的镜厅;而十八世纪的中国对于西方人而言尚且蒙着神秘的面纱,我的故乡在约瑟夫心中永远承载着浪漫的幻想,于是我们又接着聊了瓷器与丝绸的历史,还有一种同为他乡之客的共鸣。

    然而,我们之所以会在此地相遇,注定了是因为美好的回忆过后,便紧跟着悲伤的往昔。

    ……对于我而言,这一切始于岁月将我抛弃;而约瑟夫则是无可奈何地被时代洪流席卷而去:当洛可可时代银质的八音钟已经奏完了它的旋律,逼近的便是强劲而杀气腾腾的历史。

    革命爆发后,王室被囚,贵族们逃亡异国,德拉索恩斯家族也不例外。

    “克劳德,我的孪生兄弟,没能支撑到抵达伦敦的那一天。”

    说这话时,我注意到他悲伤的轮廓在夜色里十分清晰,这才恍然我们站在王后的画像前,不知不觉地说了接近一整夜的话,以至于最早的曦光都从窗户拂到了他的面庞。

    我正想说一些遗憾和宽慰,却被结束舞会的爱丽丝打断了。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mama,天要亮了,我们得快点回去。”

    约瑟夫非常绅士地表示,要送我们母女一程,但爱丽丝却摇头拒绝了,说她已经联系好了马车。

    “后会有期,德拉索恩斯先生。”

    法国前贵族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我聆听着马车轮的颠簸声,回想今晚与他聊过的那些东西,冷不丁听见身旁的爱丽丝说:

    “mama和那位德拉索恩斯先生,似乎一见如故?”

    我有些诧异:“只是聊聊天而已,谈不上什么一见如故的。”

    “可你聊得很投入,我喊了你不止一声。”

    我听出她语气里面的不快,伸手摸了摸她梳着珍珠的发髻,就像母亲爱抚小女儿一样;以前我经常这样摸她的头,但自从她原本童稚的眼睛被熟女的深邃所取代后,我就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了。

    “爱丽丝,是我的错。”我这么哄她,“之前我得知他和法国的末代王后是同时代的人,出于对历史名人的好奇,就多聊了几句,至于你叫我的那时候,他刚好说起流亡期间死去的手足……”

    爱丽丝抬起头:“你在迷恋你的人性,多年以来你都这样。”

    这话立马让我想起了奥尔菲斯,直要我蓦地噤了声,无法对她提起约瑟夫眼睛里、使我憧憬的湛蓝色。

    但沉默片刻后,爱丽丝突然抱住了我的胳膊:

    “不过……正因此你才是我的mama,一直和我在一起的mama。”

    我笑了笑,顺势将她搂进怀里,一直到马车在门前停下————全然没有看见,怀中女儿那扑闪的眼神中,逐渐蕴积起来的焦虑不宁。

    我不知道、我忽略了:在爱丽丝心中,有某种东西正在积聚,并且正慢慢地向我这个世界上最不情愿的目击者泄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