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塔焚救群雄

    萬佛塔大火燒起來的半個時辰前，天香樓裡的空氣已經繃到了極致，像一根拉滿的弓弦，再使點勁就要斷了。

    巴圖蒙克進門的時候，那兩扇門板不是被推開的，是飛進來的，碎成七八片，木屑濺了一地。他踩著步子走進來，每一步都沉得很，「咚」、「咚」、「咚」，地板在呻吟。他壓根兒沒看趙敏，眼睛從一開始就釘在張無忌身上，動都沒動過。那眼神怎麼說呢，不是單純的殺意，更像草原上的狼見著了帶血的rou，饞，還帶著一股子癮頭上來了的興奮勁兒。

    張無忌站了起來，他沒多想，身體比腦子快，直接往趙敏那邊挪了半步，把她嚴嚴實實擋在自個兒身後。丹田裡的九陽真氣自己就動起來了，熱烘烘的，像打翻了一壺滾水，順著經脈就往四肢淌開。他右拳虛握著，手背上的青筋浮起來，「突突」地跳。他盯著巴圖蒙克，眼珠子一錯不敢錯，呼吸被刻意拉長了，又深又穩。每一口氣吸進去，胸腔裡都燒得慌，可這股灼熱反而讓他腦子更清楚了。

    趙敏在他身後探出半拉腦袋。她臉上沒什麼血色，嘴唇有點抖，但硬撐著把話說穩了：「巴圖蒙克叔叔，你怎麼到這兒來了？我爹不是讓你守著王府嗎？」

    巴圖蒙克沒搭茬。他連個眼神都沒給她。他所有的心神都擱在張無忌身上了，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出一個笑來。那笑讓你後脊梁發涼。嘴唇翻開，能看見兩排黃牙，牙縫裡還塞著點沒嚼乾淨的rou絲，臉上的褶子擠成了深溝。這不是客氣，這是獵手看見獵物走進陷阱時的那種痛快，是餓久了的老狼聞著血腥味兒的貪婪。

    「張無忌。」他開口了。聲音是從胸腔最深的地方滾出來的，甕聲甕氣，跟打悶雷似的，桌上酒杯都跟著那聲音嗡嗡地顫。「你的名頭，老夫在草原上放馬的時候就聽過了。都說中原出了個了不得的後生，年紀輕輕就坐了明教頭把交椅，武功高得沒邊，六大門派愣是被你一個人壓得抬不起頭。老夫這輩子沒別的嗜好，就愛跟有本事的人過過手。今天嘛，可算讓我撞上了。」

    張無忌沒接話。他靜靜地看著對方。他心裡門兒清，這種局面，說什麼都白搭。對方不是來講道理的，是來索命的。

    巴圖蒙克又往前逼了兩步，到了桌邊上，低頭瞥了一眼那鍋還在翻花兒的火鍋，又瞧瞧張無忌跟趙敏。他忽然伸手，直接從滾燙的湯裡捏起一片羊rou，跟沒事人似的扔嘴裡嚼了，咕咚咽下去。油順著嘴角淌下來，他拿袖子胡亂一抹，放聲大笑，笑聲震得屋頂的灰簌簌往下落。

    「好，有點意思。」巴圖蒙克說，「小郡主擺火鍋請你，你們這交情不淺哪。張無忌，老夫看你也是條漢子，不跟你來那些虛的。你年輕，本事大，又是明教的教主，將來前程遠大。可惜了，你偏偏要跟朝廷過不去，跟王爺過不去。老夫端的是王爺的飯碗，幹的就是這個活兒。今天，我不能讓你活著邁出這道門檻。」

    張無忌的眉頭只是微微一擰，很快就鬆開了。他語氣淡得出奇，好像不是在跟一個要殺他的人說話：「巴圖前輩，咱們往日無怨，近日無讎。非得分個死活嗎？」

    「無怨無讎？」巴圖蒙克笑得更響了，那笑聲裡滿是嘲弄的味兒，「張無忌，你還是嫩了點。這世道，誰跟你講恩怨？講的是立場！你是明教的頭兒，我是王爺的刀。你要翻這朝廷的天，我就得保這朝廷的地。光這一條，殺你一百回都夠了。」

    說完，他臉上猛地一沉，笑容收得乾乾淨淨。身上那股子氣勢一下就炸開了，黑色的蒙古袍無風自鼓，獵獵作響。長生六靈功的氣勁在他體內攪動起來，天、地、水、火、風、雷，六種不同的勁道在他經脈裡衝撞、撕扯，發出細密的「嗡嗡」聲，像是困了一窩暴躁的馬蜂。他腳底下的木板發出痛苦的「喀喀」聲，裂紋像活了的蜘蛛網，從他腳底往四面八方爬開。

    張無忌體內的九陽真氣像是被這股壓力挑釁了，轉得更急，更燙。一股灼熱的氣浪從他身上逼出去，他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看什麼東西都帶著點模糊的波紋。腳下的木板被燙出一股子焦糊味兒，顏色從深棕慢慢轉成焦黑。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就這麼對上了。誰也沒先動。屋裡靜得讓人心慌，只剩下火鍋裡湯汁「咕嘟咕嘟」的翻滾聲，還有木炭偶爾「噼啪」的爆裂聲。空氣像變成了看不見的膠，黏稠、沉重，死死壓在人心口上。趙敏在張無忌身後，拳頭攥得指節都發了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她一聲不敢吭，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自個兒一個動靜，就把這個平衡給打破了。

    突然，巴圖蒙克動了。

    他右腳朝前邁出一大步，地板被踩出一個深深的凹坑，木屑四濺。右手五指箕張，掌心衝前，一出手就是蒼狼滅殺拳的頭一式——「蒼狼噬喉」。這一拳裹著天靈氣勁，快得邪乎，拳頭跟一顆石子兒似的直撲張無忌的喉嚨。拳風劃過，空氣被撕開一條口子，「嘶啦」一聲尖嘯，聽著像是把一匹好緞子給生扯了。

    張無忌沒硬架。他腳下一轉，身子往左「滑」了出去，整個人像條泥鰍，從那拳風的縫隙裡鑽了過去。巴圖蒙克的拳頭擦著他脖子過去的，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紅印子，跟被鞭梢掃了似的。就在閃開的同時，張無忌右手一翻，九陽戲裡的「火蟒尋隙」已經遞了出去，掌緣像蛇頭，從一個你想不到的角度切向巴圖蒙克的肋下。他手掌上附著一層淡淡的金光，那是九陽真氣濃到快滴出來的模樣，掌風過處，空氣被燙得「嘶嘶」怪叫。

    巴圖蒙克的反應快得驚人。一拳掄空，身體順勢就往後仰，左腳一蹬地，「嗖」地往後滑出三尺，剛好避開張無忌的掌刀。張無忌的掌緣從他胸口劃過去，把他胸口的衣料燒出一道焦黑的痕跡，布料「滋啦」一聲就裂了，露出底下黝黑的皮rou和亂糟糟的胸毛。巴圖蒙克低頭瞅了一眼胸口的焦痕，沒惱，反倒笑得更歡了。他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跟撿了寶貝似的。

    「好！」巴圖蒙克一聲暴喝，屋頂的瓦片都跟著抖了三抖，「果然名不虛傳！再來！」

    話音還沒落地，他整個人就朝前撞了過去，雙拳齊出，換上了「天狼裂山」。這一拳帶著地靈氣勁，沉、重、猛。兩個拳頭就像兩座小山頭壓過來，拳風到處，桌上的碗碟全被震得跳起來，摔在地上，「噼裡啪啦」碎了一地。趙敏被這股拳風逼得「噔噔噔」連退了好幾步，後背撞在牆上，撞得她悶哼了一聲，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乾淨了。

    張無忌這回沒躲。他雙腳分開，膝蓋微曲，身子往下一沉，雙掌在胸前劃了個圓。九陽戲第一式——「聚火成雲」。九陽真氣從他掌心噴出來，在他身前擰成了一個漩渦似的氣牆，像一面看不見的軟盾。巴圖蒙克的雙拳砸在這面氣牆上，「轟」的一聲悶響，跟兩塊巨石撞在了一起。氣牆劇烈地抖動，張無忌腳下的地板「喀喀喀」又裂了好幾條大口子，木屑亂飛。但他扛住了，腳下跟生了根一樣，一步沒退。

    兩個人就這麼僵住了。巴圖蒙克的拳頭死死壓在氣牆上，張無忌的雙掌頂著氣牆，兩張臉隔了不到三尺。巴圖蒙克手臂上的青筋鼓得像要爆開，肌rou虯結，汗珠子順著胳膊淌下去，砸在地上。張無忌額頭上也是汗，汗水流進眼裡，殺得他眼睛生疼。他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分神去擦。他怕眼睛一眨，那股勁兒一鬆，對方就能把他砸成rou泥。

    「開！」張無忌猛然一聲大喝，雙掌奮力向前一推。九陽真氣像決了口子的洪水，從他掌心狂湧而出，把巴圖蒙克硬生生震退了三步。就在巴圖蒙克後退，腳跟還沒站穩的當口，張無忌搶步就上，右掌高高揚起，九陽戲第八式——「天火屠城」。這是他壓箱底的招數，掌勢起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從天上砸下來的毀滅勁兒，狠狠拍向巴圖蒙克的頭頂。他整個右掌被金光裹得嚴嚴實實，掌風把周圍的空氣燒得扭曲變形，一股刺鼻的焦臭味直衝腦門。

    巴圖蒙克抬頭看著這從天而降的一掌，他沒躲，反而仰起脖子，狂笑起來。他雙腳猛一蹬地，整個人像一頭發了狂的公牛，衝天而起。雙拳齊出，蒼狼滅殺拳的終極殺招——「六靈狼噬絕擊」。六種靈韻的氣勁在他拳頭上攪成了一團混沌的光球，光球裡頭悶雷滾滾、地火翻騰，風水交加，發出「轟隆隆」的低吼，硬生生撞上了張無忌的掌勁。

    「轟！」

    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兩人的勁道在半空撞實了，爆開的氣浪跟颶風一樣往四面八方席捲。桌上的火鍋直接被掀飛，滾燙的湯汁灑了一地，燒紅的木炭到處亂蹦。椅子、碗筷、酒杯，全被震得飛起來，撞在牆上，摔得粉碎。趙敏被這股氣浪衝得整個人都飛了起來，後背再一次狠狠撞在牆上，撞得她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裡頭「嗡嗡」轟鳴，半天緩不過勁來，連氣都喘不順了。

    張無忌和巴圖蒙克同時往後摔了出去。張無忌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落地的時候單膝「砰」地砸在地上，右手撐著地。嗓子眼一甜，一口血湧上來，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觸目驚心。他右手的虎口震裂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流，整條右胳膊都是麻的，像過了電，從肩膀一直麻到指尖。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伴著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肋骨那兒火燒火燎的，不知道是不是斷了。

    巴圖蒙克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噌噌噌」退了七八步，腳後跟磕在門檻上，好懸沒一屁股坐地上。他胸口的衣服被燒出一大片窟窿，布料全碎了，露出的皮rou上一道一道的紅印，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過，還冒著絲絲青煙。他嘴角也掛了血，順著下巴滴到袍子上。他抬手抹了一把，看看手心裡的血，又抬頭看著張無忌，咧嘴笑了。牙齒上沾滿了血，那笑容說不出的猙獰。

    「痛快！」巴圖蒙克哈哈大笑，笑聲又把屋頂的瓦片震落幾塊，在地上摔得粉碎。「張無忌，你小子真沒讓老夫失望！這般年紀就能跟老夫拼到這份上，了不起！真他娘的了不起！」

    張無忌慢慢站直了身子。他的膝蓋在打顫，但他強撐著。他深深吸了口氣，體內的九陽真氣開始飛快地運轉，修補著受損的經脈和內臟。熱流淌過的地方，劇痛能緩和幾分，但右臂還是麻的，虎口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用左手按住右臂的肩膀，用力揉了幾下。

    就在兩人剛要再次動手的節骨眼上，外頭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緊跟著就是「砰砰砰」砸門的聲音。一個元兵跌跌撞撞衝進來，滿臉是汗，臉色白得跟死人一樣，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萬佛塔著火了！萬佛塔燒起來了！」

    巴圖蒙克眉頭猛地一擰，轉頭盯住那個元兵：「你再說一遍？」

    「萬佛塔！燒起來了！火勢沖天，塔裡的人全給憋在裡頭了！」元兵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聲音都劈了。

    巴圖蒙克沉默了一瞬，然後轉回頭看著張無忌。他突然笑了，笑得特別開心，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好消息。他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把嘴角的血漬擦乾淨，語氣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好像剛才的生死相搏只是場遊戲：「看來張教主這是有要緊事要辦了。也罷，今兒個這一架，老夫打得不過癮。咱們改天，再好好續上。」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黑黝黝的令牌，往桌上一扔。令牌在桌上「嗡嗡」地轉了好幾個圈才停下。上面刻著一個「巴」字，刀法古樸，透著一股子狠勁兒。

    「三天之後，城外那個廢棄的林家村。」巴圖蒙克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每個字都像是釘在空氣裡的釘子，「既分高下，也決生死。張無忌，你敢不敢來？」

    張無忌盯著桌上那塊令牌，又看了看巴圖蒙克那雙閃著寒光的眼睛。他知道，他要是說個「不」字，今天這事兒絕對沒完。巴圖蒙克這人傷得也不輕，可他身上那股子戰意不但沒消，反倒燒得更旺了。這就是個武痴，不達目的絕不會罷手。如果自己跟他這麼沒完沒了地耗下去，六大門派被困在塔裡的人，一個都別想活。

    「三天後見。」張無忌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巴圖蒙克哈哈大笑，轉身就大步出了天香樓，從頭到尾沒再看趙敏一眼。他沉重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街上迴盪，「咚」、「咚」、「咚」，漸漸遠了，最後被夜吞沒。

    張無忌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向趙敏。趙敏還靠在牆上，臉色蒼白，嘴角也掛著一絲血。她看著張無忌，那眼神裡頭，有擔憂，有恐懼，或許還有些別的什麼，亂糟糟的，理不清楚。

    「張無忌，你傷得不輕。」趙敏開口了，聲音有點啞。

    「死不了。」張無忌抬手抹掉嘴角的血，大步就往外走。走了兩步，他又停下，頭也沒回，只是撂下一句，「趙姑娘，多謝你的火鍋。咱們……告辭了。」

    說完，他提氣輕身，身形一閃，就這麼消失在夜色裡。趙敏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門口，慢慢靠回牆上，閉上了眼。她長長嘆了口氣，這口氣裡，全是說不出的苦澀。

    張無忌趕到萬佛寺的時候，整座萬佛塔已經燒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大火炬。

    火焰從塔底一路舔到塔頂，橘紅色的火舌從每一層的窗戶眼裡往外竄，像無數條瘋狂的蛇，在空中亂舞，「呼呼」地咆哮。濃煙滾滾，遮住了半拉天，月亮跟星星全沒了影兒。天空被火光映成一種壓抑的暗紅色，像快要凝固的血。空氣裡全是燒焦的木頭味兒和桐油的刺鼻氣，嗆得人眼淚止不住地流，嗓子眼像被人拿鈍刀子在割。

    塔底四周堆滿了澆了火油的乾柴，燒得「噼裡啪啦」的，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落在旁邊的屋頂上，又引起新的火頭。院子裡密密麻麻全是元兵，手裡舉著火把，把塔圍得鐵桶一般。火光照在他們臉上，全是緊張和亢奮，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亂成了一鍋粥。

    小王爺庫庫特穆爾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杵在院子正當中，手裡提著一把鑲滿寶石的彎刀。刀身在火光裡閃著賊光。他臉上掛著得意洋洋的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看著熊熊燃燒的塔，眼睛裡全是殘忍的快活勁兒。帖木兒和阿勒坦一左一右護在他邊上。帖木兒壯得像頭牛，火光給他投下一個巨大的影子；阿勒坦手裡搖著摺扇，面帶微笑，那份輕鬆，就像在看一場大戲。

    楊逍和韋一笑正帶著明教的人在塔的另一側跟元兵拼命。楊逍的彈指神通使開了，一道道指風像看不見的箭，每一指都撂倒一個。韋一笑像隻大蝙蝠，在人群裡穿梭，雙掌翻飛，寒冰綿掌的寒氣到哪兒，哪兒的元兵就打著哆嗦倒下去。可元兵實在太多了，殺退一波，又湧上來一波，跟潮水似的。明教弟子雖然個個驍勇，但架不住對方人多，已經被壓制住了。

    張無忌從屋頂上飛身而下，落在楊逍身邊，一掌就把兩個衝上來的元兵打飛了出去。那兩個元兵撞在牆上，軟塌塌滑下來，不動了。

    「教主！」楊逍見了張無忌，臉上一喜，可馬上又看見他嘴角的血跡和右手上的傷，臉色立馬沉了下來，「你掛彩了？」

    「不礙的。」張無忌飛快地掃了一圈，「什麼情況了？」

    「很不妙。」楊逍一邊說話，一邊又射出兩道指風，把兩個正準備放箭的弓箭手點倒，「范右使已經把解藥都發下去了，六大門派那些人的功力也在恢復。可火太大了，塔裡頭的樓梯全燒塌了，從裡面根本出不來！蝠王剛才上去一趟，冒死帶下來幾個，可上頭還有好幾十號人，他一個人顧不過來。」

    張無忌抬頭往塔頂看。七層高的萬佛塔被火燒得通透，塔身的石頭被燒得「喀喀」作響，不時有燒酥了的碎石從上頭掉下來，砸在地上「砰、砰」的。塔頂的平台上擠滿了人，能看見宋遠橋、俞蓮舟他們，還有少林的空智、空性大師，崑崙的何太沖夫婦，崆峒五老，華山派的高矮老者，峨嵋派的丁敏君那些人。大傢伙全擠在一塊兒，有的在咳嗽，有的伸著脖子往下看，濃煙從他們腳底下翻湧上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范遙就站在塔頂的最邊緣，一隻手死死摳著窗框，另一隻手朝張無忌猛揮，扯著嗓子喊：「教主！解藥都發了！大夥功力都在回來！可火太大，從裡頭出不來！樓梯全他娘的塌了！」

    他的聲音被風聲和火焰的咆哮聲撕得斷斷續續，但張無忌還是聽明白了。他點了下頭，轉頭對楊逍說：「楊左使，你跟蝠王擋住這些兵，別讓他們靠近塔底。我去救人。」

    「教主當心！」楊逍沉聲應道，又射出幾道指風，逼退了衝上來的一隊人。

    張無忌正要往塔底下沖，兩個人影攔住了他的去路。帖木兒和阿勒坦。

    帖木兒那壯實的身子往前一橫，跟座小山似的，渾身的肌rou在火光下油亮油亮的。他手裡提著一把沉重的彎刀，刀上沾著血，也不知道砍了多少人。他咧嘴笑著，露出一口黃板牙，眼睛裡全是嗜血的興奮，像聞著了血腥味的鯊魚。

    阿勒坦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是不緊不慢地搖著他那把摺扇，臉上的笑還是那麼斯文。但他那雙眼珠子裡頭，閃著陰冷的光，讓人看著就渾身不得勁兒。他另一隻手攏在袖子裡，天知道藏了什麼要命的玩意兒。

    「張教主，這急赤白臉的，是要上哪兒去啊？」阿勒坦笑眯眯地開口，語氣輕鬆得像在跟老朋友嘮嗑，「王爺發話了，今兒個，誰也不許靠近萬佛塔半步。張教主不如就賞個臉，留在這兒，陪咱們哥倆兒聊會兒？」

    張無忌看著這倆人，又看了看身後燒得快塌了的萬佛塔。塔頂上那些人，隨時都可能被大火給吞了。他心裡清楚，這回不能再留手了。剛才在天香樓跟巴圖蒙克打，他還留著三分力，不想拚命。可現在不同了。現在每一眨眼的功夫，都牽著幾十條人命。

    「讓開。」張無忌說。聲音不大，但那股子冷意，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帖木兒放聲大笑，笑聲震得周圍的火苗子都跟著搖晃：「讓開？你算個什麼東西！老子今天再來掂掂，你這個明教教主到底有幾斤幾兩！」

    說完，他雙腳猛地一蹬，整個人像頭發了狂的野牛一樣朝張無忌撞過來。體內長生六靈功的四種靈韻氣勁——天、地、火、雷——同時爆開，四股勁道在他經脈裡絞成一團，發出「嗡嗡」的轟鳴。他彎刀高高舉起，刀身上裹著一層赤紅的火靈氣勁跟藍白的雷靈氣勁，兩種勁道攪在一起，「噼裡啪啦」地爆響。這是他最得意的「火牛破陣」，融合了火、地和雷三種靈韻，刀鋒到處，空氣被撕得一聲怪嘯，地面的石板都被刀風掀起來，碎成好幾塊，四處亂飛。

    張無忌沒躲。他兩腳分開，身子一沉，雙掌在胸前飛快地結了個印。九陽真氣從丹田裡狂湧出來，順著經脈灌到兩隻手掌上。他手掌開始發光，從淡淡的金色，越來越亮，到最後亮得刺眼，跟手裡攥著兩個小太陽似的。他雙掌猛地往上一推，還是那招——「天火屠城」。

    剛才對巴圖蒙克，他只用了七分力。這回，他不再留手，十成功力全開。九陽真氣從他掌心噴薄而出，化成了一團熾熱的金色火焰，那火焰沖天而起，就像一條火龍從地底鑽出來，張牙舞爪地撲向了帖木兒。

    「轟！」

    兩人的招數在半空撞在一塊兒，發出震天響的動靜。帖木兒的刀氣在九陽真火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瞬間就被燒得乾乾淨淨。金色的火焰勢頭絲毫不減，狠狠地撞在了帖木兒的胸口上。

    帖木兒一聲慘叫，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往後飛出去。他胸口被燒出了一個巨大的黑色窟窿，衣服皮rou全燒焦了，都能看見裡頭焦黑的骨頭，骨頭上還冒著青煙。他重重摔在地上，又滑出去七八尺遠，一頭撞進一堆燒著的柴火裡，火星四濺。他躺在那兒，身子抽了幾下，嘴裡噴出一口血，就不動了。火苗子很快爬滿了他全身。

    阿勒坦的臉「唰」地一下就變了。他萬沒想到，帖木兒連張無忌一招都沒接下來。他反應也是真快，腳下立刻踩著《游雷步》的怪異步子，身形像道閃電一樣往後暴退。同時，右手從袖子裡抽出來，五指成爪，一招《風雕爪》裡的「風爪纏雷」直取張無忌的咽喉。他爪子上裹著風靈跟雷靈兩股氣勁，風雷交加，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張無忌一掌斃了帖木兒，根本沒停。他身子一轉，面對阿勒坦抓來的爪子，不閃不避，左手一翻，用上了乾坤大挪移的卸力法門。阿勒坦眼瞅著自己的爪子就要抓到對方脖子了，突然感覺一股怪異的力道從張無忌身上傳來，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就偏了方向，從張無忌脖子邊上滑了過去，抓了個空。那股力量就像個看不見的漩渦，把他的攻擊全給吸走、帶偏了。

    阿勒坦心裡「咯噔」一下，知道要壞事，想抽身退走。可哪還來得及。張無忌右手食指和中指一併，一道又粗又亮的金色劍氣從他指尖射了出來——三陽劍的第二式「貫陽」。這道劍氣至剛至陽，穿透力極強。金色的劍氣像一道閃電，瞬間就從阿勒坦的眉心穿了進去，從他後腦勺冒出來，帶出一蓬血霧。

    阿勒坦兩眼圓睜，滿臉都是難以置信。他嘴張了張，一個字沒說出來，身子直挺挺就往後倒了下去。手裡的摺扇掉在地上，扇面上濺滿了血點子，像一朵朵的紅梅。

    張無忌連殺兩人，腳步沒停，大步流星就朝小王爺庫庫特穆爾走過去。他眼裡像燒著兩團火，拳頭攥得「咯吱」響，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個深印子。周圍的元兵見他殺神一樣，舉手投足就弄死了帖木兒和阿勒坦，嚇得魂都沒了，紛紛往兩邊退，讓開一條路，沒一個敢上前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