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掌裂斷恩仇

    小王爺騎在馬上，看著張無忌朝他走過來，那張臉已經不是白了，是灰的。剛才那股子得意勁兒早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剩下的只有從心底裡往外翻的恐懼。他滿腦門子都是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手裡那把彎刀，抖得跟篩糠似的，「嗡嗡」直響。他想下令讓士兵攔住，可嘴唇哆嗦半天，嗓子眼像被什麼堵死了，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就在張無忌快要衝到小王爺馬前的時候，一個人影突然從旁邊衝出來，張開雙臂，死死擋在了馬前頭。是趙敏。

    她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張無忌，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她眼裡有淚光在轉，可表情卻硬得很，語氣裡沒得商量：「張無忌，我不許你傷我哥！」

    張無忌停了下來。他看著趙敏，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鬆。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趙姑娘，你讓開。」

    「我不讓。」趙敏的聲音在發抖，可她半步都沒退，「他是我哥。你要殺他，就先殺了我。」

    張無忌看著她。他看見她眼裡的淚，也看見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堅決。他又看了看騎在馬上、已經嚇得快癱了的小王爺。他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肌rou一跳一跳的。最後，他閉上了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眼裡那股子快要燒出來的怒火，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不再看他們兄妹，轉身，大步朝萬佛塔走去。

    萬佛塔的火，燒得更瘋了。從一樓到六樓，全被火給吞了，只剩七樓和塔頂平台還沒燒透，可火舌已經順著木頭架子往上爬了。濃煙滾滾，把整個塔頂都罩住了。上頭的人全被煙嗆得直不起腰，咳嗽聲此起彼伏。

    張無忌衝到塔底下，仰起頭，衝著塔頂大聲喊：「上頭的人聽著！我是張無忌！你們從上頭跳下來！我在底下接著！一個一個跳，別擠！」

    他這嗓子灌滿了九陽真氣，跟打雷似的，硬生生穿透了火焰和濃煙，清清楚楚送到塔頂每個人的耳朵裡。

    塔頂上的人聽見他的聲音，先是一愣，然後全都擠到邊上往下看。他們看見張無忌就站在塔底下，仰著頭，雙臂大張著。

    「跳下去？這不是找死嗎！」何太沖頭一個叫起來，聲音又尖又急，「這可是七層高啊！跳下去骨頭都得摔碎了！他張無忌就算本事再大，還能接住咱們這麼多人？」

    班淑嫻也跟著搖頭，臉上沒一點血色：「不行，我不跳。與其摔成rou餅，還不如在塔上等著，興許火就滅了呢？」

    宋青書擠在人群裡，死死拉著周芷若的袖子，急得滿頭是汗：「芷若，咱們跳吧！張無忌在下頭，他肯定能接住咱們的！再不跳就真來不及了，火這就要燒上來了！」

    周芷若一把甩開他的手，聲音冷得像冰碴子：「宋師兄，你自個兒跳吧。我要等師父。」說完，她轉身走回滅絕師太身邊。滅絕師太靠著護欄，臉色白得嚇人，但一雙眼睛還是那麼利。她身上蓋著件灰袍子，底下全是傷，人都站不穩了，可還是在那兒硬撐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俞蓮舟走到邊上，往下看了一眼。七層的高度，底下是翻騰的火焰，張無忌就站在火邊上。俞蓮舟深吸一口氣，轉頭對武當派的人說：「無忌是五弟的孩子，我信他。我先來。」

    「二弟！」宋遠橋想攔，可俞蓮舟已經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塔頂上所有人全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就看著俞蓮舟的身影從高處直直墜下去。張無忌在底下看得真切，他雙腳分開，重心下沉，雙掌朝天，乾坤大挪移的心法運轉到了極致。九陽真氣從他掌心湧出，在他頭頂上方織成了一個巨大的氣勁漩渦。

    俞蓮舟的身體一掉進這個漩渦裡，下墜的速度猛地就慢了，像是掉進了一團厚厚的棉花堆。張無忌的雙掌順著他下墜的勁兒，輕輕一託、一帶、一轉，把那巨大的衝擊力全給卸了。俞蓮舟感覺自個兒像是被人輕輕放到了地上，腳一沾地，穩穩當當，毫髮無傷。

    「好！」塔頂上的人齊聲歡呼，有的人眼淚都下來了。

    俞蓮舟抬頭看了一眼塔頂，二話不說，拔出長劍就衝向了正在圍攻楊逍他們的元兵。

    何太沖夫婦看俞蓮舟真沒事，對視一眼，咬了咬牙，也雙雙跳了下去。張無忌如法炮製，用乾坤大挪移穩穩接住。兩人一落地，立刻拔劍加入戰團。

    宋遠橋拉著宋青書，帶著張松溪、莫聲谷和武當派其他弟子，一個個跟著跳了下來。張無忌運轉乾坤大挪移，雙手不停，把他們一個接一個穩穩接住。宋青書落地之後，回頭望了一眼塔頂，眼神裡頭閃過一絲不甘，可被宋遠橋一拽，也只好衝向了元兵，沒時間多想。

    跟著，少林的空智、空性大師帶著少林弟子跳下來。崆峒五老跳下來。華山派的人跳下來。崑崙派的人也跳下來。張無忌雙手翻飛，一刻都不敢停。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汗水流進眼睛裡，殺得他生疼，他也顧不上擦。他的手臂開始發酸，丹田裡的內力消耗巨大，可他咬著牙，死死撐著。

    就在這節骨眼上，汝陽王府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跟著是喊叫聲、鑼鼓聲，亂成了一鍋粥。一個元兵騎馬瘋了一樣衝進院子，翻身下馬，跪在小王爺馬前，上氣不接下氣地喊：「小王爺！大事不好了！王府走水了！王爺命你立刻帶兵回府！」

    小王爺庫庫特穆爾臉色大變。他回頭看了看燒得快塌了的萬佛塔，又看了看王府方向衝天的火光，咬了咬牙，一揮馬鞭：「撤！都跟我回去！」

    元兵們聽見命令，如蒙大赦，立刻像退潮一樣撤出了院子。只有趙敏帶著一小隊親兵留了下來。她騎在馬上，遠遠看著塔底那個拼了命救人的張無忌。她的眼神很複雜，有恨，有敬，有不甘，還有一絲她自己恐怕也說不清楚的東西。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後，她只是調轉馬頭，帶著人撤了。馬蹄聲「噠噠」地遠去，很快就聽不見了。

    塔頂上，就剩下峨嵋派的人了。丁敏君帶著靜玄和其他師妹依次跳下，張無忌奮力將她們一一接住。丁敏君落地後，回頭看了一眼張無忌，眼神裡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但也沒說話，轉身拔劍去幫楊逍了。

    最後，塔頂上只剩下滅絕師太和周芷若。火已經燒到了七樓，塔頂的木頭開始冒煙，發出「嗶嗶剝剝」的爆裂聲，隨時可能塌下去。濃煙嗆得周芷若眼淚直流，可她死死扶著滅絕師太，就是不鬆手。

    「師父，咱們跳吧！」周芷若哭著說，嗓子都啞了，「無忌哥哥一定能接住咱們的！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滅絕師太看著她。她眼裡閃過一絲誰也看不懂的東西。她伸出手，摸了摸周芷若的頭，動作很輕，很輕。然後她點了點頭：「好。芷若，扶為師起來。」

    周芷若扶著滅絕師太站起來，兩個人挪到了塔頂邊上。滅絕師太往下看了一眼，看見張無忌站在底下，雙臂張開，正仰頭看著她們。她的眼底，掠過一道寒光。

    「芷若，抱緊我。」滅絕師太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周芷若緊緊抱住師父的腰。兩個人縱身一躍，從塔頂墜了下去。

    張無忌看見她們跳下來，立刻將乾坤大挪移運轉到極限，雙掌向上迎去。兩個人影急速下墜。張無忌的雙掌帶著氣勁漩渦迎了上去，開始為她們卸力。

    就在他的手掌快要碰到她們身體的那一剎那，滅絕師太突然一掌拍出，結結實實印在了張無忌的胸口上。

    這一掌，凝聚了她畢生最後的功力。雖然中了十香軟筋散的毒，功力未復，但這一掌的力道仍舊不輕。張無忌萬萬沒料到有此一變，猝不及防，被打得一聲悶哼，胸口像是被攻城錘砸中了一樣。嗓子眼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滅絕師太的臉上、身上。他腳下的石板「喀喀喀」裂開一片，整個人被震得往後退了三大步。但他強撐著沒有倒下，雙手依然死死維持著接人的姿勢，乾坤大挪移的氣勁雖然亂了，卻沒有完全散去。

    但因為他這一退，卸力的勁道有點散了。滅絕師太和周芷若重重摔在了地上。周芷若在上面，滅絕師太在下面。周芷若被摔得眼冒金星，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可她顧不上自己，立刻翻身起來，把滅絕師太抱在懷裡。

    「師父！師父！」周芷若的聲音撕裂了夜空，帶著血，帶著絕望。

    滅絕師太躺在她懷裡，嘴角、鼻子、耳朵都開始往外淌血。那張臉，已經沒了一絲活氣。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開始散了，可她硬是撐著最後一口氣，死死抓住周芷若的手。她的指甲摳進了周芷若的rou裡，力氣大得嚇人。

    「芷……芷若……」滅絕師太的聲音細得像一縷煙，每個字都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記著……記著你對為師……發過的誓……不許……不許你跟張無忌那小子……成親……記住……倚天劍……屠龍刀裡頭的秘密……這世上……就……就剩你知道了……」

    「師父！您別說了！別說了！」周芷若抱著她，哭得渾身都在抽搐。她的眼淚滴在滅絕師太的臉上，沖刷著那些血污。

    滅絕師太眼裡的光芒，一點一點地熄了。她的手，從周芷若手上無力地滑落，垂在地上。那雙曾經比刀子還利的眼睛，徹底沒了神采，空洞地望著被火光映紅的夜空。

    周芷若抱著滅絕師太的屍身，嚎啕大哭。那哭聲在燃燒的塔下迴盪，淒厲得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哀嚎，讓每個聽見的人，心頭都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顫抖，眼淚鼻涕混在一起，滴在滅絕師太那張冰冷的臉上。

    張無忌就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他被滅絕師太打傷的地方，疼得像有把刀在裡頭攪。每一次呼吸，都伴著劇痛。可他沒有上前。他心裡清楚，這個節骨眼上，他不能上去。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周芷若抱著她師父哭，拳頭慢慢攥緊，指甲摳進了掌心，摳出了血。

    就在這時，塔頂上又傳來了打鬥聲。范遙和鶴筆翁還在上面纏鬥。鶴筆翁跟瘋了一樣，死死咬著范遙不放，兩個人從塔頂打到七樓，又從七樓打回塔頂。

    「范遙！你這個叛徒！你害死我師兄！我要你償命！」鶴筆翁的聲音像鬼哭，雙掌翻飛，玄冥神掌的寒氣瘋狂湧出。可他中了毒，掌力遠不如前。

    范遙一邊應付著他，一邊往邊上退。他眼角餘光瞥見地上被點了xue的鹿杖客和裹在被子裡昏迷不醒的韓姬。范遙一咬牙，突然一個箭步衝過去，一腳一個，把鹿杖客和韓姬雙雙踢下了塔頂。

    「師兄！」鶴筆翁嘶吼一聲，再也顧不上范遙，縱身就跳了下去，想在空中接住鹿杖客。

    張無忌在底下看見三個人影掉下來，他強忍著胸口的劇痛，再次運轉乾坤大挪移，雙掌朝天。鹿杖客、韓姬、鶴筆翁先後掉進他的氣勁漩渦，下墜的力道被卸去大半，輕輕落在地上。鶴筆翁一落地就撲到鹿杖客身邊，把他扶起來，發現師兄雖然摔了一下，但因為張無忌卸了力，只是輕傷。他抱起鹿杖客，回頭狠狠剜了張無忌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范遙最後一個跳下來。他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穩穩落在張無忌身邊，單膝跪地，大口喘著氣。他身上的衣服燒了好幾個窟窿，臉上全是黑灰，狼狽透了，但好在沒受什麼大傷。

    「教主，人……都救出來了。」范遙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張無忌點了下頭。他轉頭看著四周，六大門派的人已經全部安全落地，在楊逍和韋一笑的掩護下，正在撤出這片火海。他最後又看了一眼周芷若。她還是那樣，抱著滅絕師太的屍體，像一座石雕，一動不動。

    他們身後，那座七層的萬佛塔終於支撐不住了。隨著一陣天崩地裂般的「轟隆」巨響，塔身從中間斷成兩截，上半截慢慢地、無可挽回地傾倒下來，砸在地上，激起了衝天的火星和灰燼。碎石、木頭、灰燼四處飛濺，火星子照亮了半邊天。

    六大門派的人站在廢墟外，看著這一幕，劫後餘生，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低聲念著佛號。宋遠橋帶著武當派的人走到張無忌跟前，抱拳深深一揖：「張教主大恩大德，武當派上下，沒齒不忘。」

    空智大師也領著少林派的人過來，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張教主菩薩心腸，救苦救難，少林派銘感五內。」

    各門各派的人紛紛上前道謝。張無忌一一回禮，但他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周芷若那邊。他想走過去，可剛邁出一步，胸口就是一陣劇痛，疼得他冷汗直冒，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楊逍和韋一笑趕緊扶住他，把他攙到一邊坐下。張無忌盤腿坐在地上，開始運功療傷。九陽真氣緩緩流轉，修復著他體內的傷勢。

    各門派的人陸陸續續走了。武當派留到了最後，宋遠橋又過來道了別，說要先回武當給太師父報平安。張無忌點頭，叮囑他們路上小心。

    等人都散盡了，院子裡只剩明教的人、峨嵋派的弟子，還有周芷若和她懷裡已經冰涼的滅絕師太。丁敏君和靜玄她們圍在周芷若身邊，有的在哭，有的在勸，可周芷若像完全聽不見一樣，只是那麼抱著，一動不動。

    張無忌療傷完畢，慢慢站起來，走到周芷若身邊，蹲下身子。他看著她那張沒了魂兒一樣的臉，輕聲說：「芷若，節哀。」

    周芷若聽見他的聲音，身體輕輕一震。她沒抬頭，也沒說話，只是把滅絕師太抱得更緊了些。

    張無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給死死攥住了，疼得他喘不上氣。他想伸手摸摸她的頭，想說點什麼，可他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只能就這麼蹲在她邊上，靜靜地陪著。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子燒焦的糊味兒和淡淡的血腥氣。萬佛塔的廢墟還在冒著青煙，沒燒盡的火星子在廢墟裡一明一滅。遠處的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來了。但對於有些人來說，他們的夜，才剛剛開始。